人事部的同事來了。
一個戴著工牌的中年女人,穿著平菇的T恤,笑容很標準。
「各位,歡迎來到平菇。先跟我去辦理入職手續,然後我帶你們參觀公司。」
一行人跟著她走。
穿過大堂,穿過走廊,穿過一道又一道需要刷卡的門。
周知微走在隊伍中間,不靠前,不靠後。
她聽著旁邊的人興奮地聊著平菇的歷史——麥金塔的發布,賈伯斯的離職,斯卡利的背叛,梅里奧的上任。
他們聊得熱火朝天,像一群球迷在討論自己心愛的球隊。
她被帶到一張空桌子前。
桌上放著一台Macintosh Performa,旁邊是一摞文件——保密協議,入職須知,員工手冊,還有一張實習生工牌。
她把文件簽了,把工牌掛在脖子上。
塑料殼,白底,藍色字,上面印著她的照片——是前幾天在學校拍的,白襯衫,馬尾,沒笑。
她把工牌翻過來看了一眼。
背面寫著平菇的口號——「Think Different」。
她笑了一下。
參觀開始了。
人事部的同事帶著他們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,走進一間又一間辦公室。
「這是硬體工程部。這是軟體工程部。這是工業設計部。這是市場部。這是財務部。」
每到一處,實習生們都會發出驚嘆——「cool」「amazing」「unbelievable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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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趴在玻璃隔斷上,往裡面張望,像參觀動物園的孩子。
「這是Macintosh Performa系列,我們目前的主打產品。」
「這是PowerBook,我們的筆記本電腦。」
「這是Newton,我們的掌上電腦。」
「這是……」
人事部的同事還在介紹。
三百多個產品,多得記不住名字,多得看不過來,多得讓她覺得這不是一家公司,是一個跳蚤市場。
實習生們繼續驚嘆:
「這個顯示器好大!」
「這個筆記本好薄!」
「這個掌上電腦好酷!」
「平菇的東西就是不一樣!」
周知微走在隊伍最後面,慢慢停下了腳步。
她看著牆上那面海盜旗,又看看眼前這堆積如山的產品線,忽然覺得很累。
一家公司,三百多個產品,沒有一個是賺錢的。
這就是現在的平菇,這就是她花了一個多億買下來的、百分之五點一的平菇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錶,說:
「我要見梅里奧。」
旁邊的人齊刷刷轉過頭,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。
湯姆最先反應過來,壓低聲音,語氣又急又怕她惹事:
「薇薇安,你不能這樣——我們只是實習生,連工牌都還沒捂熱呢。你一個實習生,說要見CEO?」
「就是。」
粉紅色頭髮的女生接話,
「我們連部門經理都見不到,你還想見CEO?你是不是把這裡當成你們斯坦福的食堂了?想見誰就見誰?」
另外幾個實習生面面相覷。
有人撇嘴,有人翻白眼,有人小聲嘀咕「她以為自己是誰啊」。
HR開了個玩笑說:
「我還想去白宮見比爾呢,好了,薇薇安是活躍一下氣氛。」
她伸出手,想去拉周知微的手肘,帶她往前走。
周知微沒有解釋。
她只是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牛皮紙文件袋,打開,抽出裡面那張紙。
股權證明。
白紙黑字,加蓋了高盛的印章。
上面寫著她的名字,寫著持股比例——百分之五點一。
HR看到的那瞬間,安靜了。
周知微把股權證明收回文件袋:
「現在,可以幫我約一下梅里奧嗎?」
HR的喉結動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:
「當……當然可以。周女士,這邊請。」
她側身,做了一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身體微微前傾,角度比剛才深了很多。
周知微跟在後面,白色大衣的衣擺輕輕晃著。
門關上的瞬間,她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低語:
「她持有平菇百分之五的股份?我沒聽錯吧?那起碼值一個億!」
「怎麼可能?她只是個學生啊。」
「就是那個薇薇安。投了雲虎的那個,雲馬遜也是她投的。」
「那她為什麼來這裡當實習生?她可以直接進董事會啊。」
「人家想從基層做起不行嗎?體驗生活不行嗎?」
電梯門合攏,把那些聲音關在外面。
周知微的心跳很快。
不是因為緊張,是因為興奮。
她在意識里輕輕說:
「老闆,你說他們會同意我進董事會嗎?」
徐雲舟飄在她身邊,看著電梯鏡面里她的倒影。
白色的不鏽鋼映出她的輪廓——白色大衣,低跟皮鞋,文件袋夾在手臂下面,工牌從口袋裡露出一角。
她的眼神很亮,那種即將上場廝殺、知道自己會贏的眼神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人。
想起林若萱站在納斯達克敲鐘台上,面對全世界的鏡頭,深吸一口氣,然後笑了。
想起宋佳茹穿著星辰站在春晚舞台中央,追光燈從頭頂打下來,她閉著眼睛,等音樂響起。
想起許諾坐在棋聖戰決賽的棋盤前,對面是井山正太九段,她落下第一顆黑子。
想起聞汐從紅牆裡面走出來,肩章上多了一顆星,身後跟著兩排將校,她目不斜視,步伐生風。
想起沈明玥站在鏡頭前,導演喊「Action」,她的眼神在一瞬間從迷茫變成決絕,像換了一個人。
想起唐麗娜走出看守所,陽光刺眼,她用手背擋了一下,然後放下手,迎著光往前走,身後是自由,身前是王座。
她們都按著自己的路線,一步一步走到這裡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場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刻。
現在,輪到她了。
「不同意也沒關係。你有時間,他們有麻煩。時間在你這邊,麻煩在他們那邊。」
電梯門打開。
走廊盡頭,梅里奧的辦公室門開著。
她深吸一口氣,走了出去。
辦公室里兩個人同時抬起頭。
她早做好功課,在辦公桌後面的人是梅里奧。
窗邊站著另一個男人是拉里·埃利森,甲骨文的創始人。矽谷最富有的人之一,也是平菇的董事會成員。
「周女士?請進。」
梅里奧站起來,繞過辦公桌,伸出手。
埃利森沒有動。
他靠在窗框上,雙手插在褲兜里,目光從周知微的臉掃到她的鞋,再從她的鞋掃回她的臉。
像一個鑑賞家在評估一件藝術品——值不值得收藏。
「坐。」
梅里奧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。
周知微沒有坐,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,解開扣子,抽出那份股權證明,推到梅里奧面前。
「我是來談正事的。我持有平菇百分之五點一的股份。目前最大的個人股東之一。」
梅里奧沒有看那張紙,他當然知道她有多少股份。
「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買平菇的股票?」
「今年二月。」
「為什麼是二月?」
「因為那時候最便宜。」
梅里奧看著她:
「你來平菇當實習生,不是來學習的。」
周知微雙手插兜,直視他的眼睛:
「我是來學習的。學習一家公司是怎麼死的。」
話音剛落,梅里奧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他不是沒被人冒犯過,但被一個二十一歲的實習生當面說「我來學習你是怎麼死的」,這是第一次。
窗邊傳來一聲輕笑。
埃利森轉過身:
「那你,早上學到了什麼?」
聲音不高不低,語速不快不慢,像在問一個學生今天的作業做完了沒有。
「學到一家公司,是如何自己作死的。一家公司,三百多個產品,沒有一個是賺錢的。這不是公司,這是慈善機構。你們在做慈善,用自己的錢,養著三百多個沒用的孩子。」
周知微轉過身,面對著牆上那塊巨大的白板。
白板上寫滿了數字、箭頭、產品名稱。
她拿起一支馬克筆,在白板上花了一個大叉。
然後說:
「想要活下去,那就全部砍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