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幾天,美雲影業正式進入籌備階段。
原本冷冷清清的辦公室,一下子熱鬧了起來。
劇本、預算、場景、服裝、道具……
每天都有新問題冒出來,又被一件件解決。
作為導演,王日詳幾乎住進了辦公室。
他抱著《賭棍》的劇本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時而皺著眉刪對白,時而興奮得拍著桌子改橋段。
靈感來了,抓起鉛筆就在劇本空白處畫得亂七八糟。
一邊畫,一邊嘴裡念叨。
「鏡頭先推過去……」
「這裡不能切,要跟著演員走。」
「這裡給發哥一個特寫。」
「觀眾一定會鼓掌。」
這個年代的港島電影,還沒有後來那麼成熟。
絕大多數導演拍戲,都靠現場調度和臨場發揮。
分鏡?
是有,但遠沒有後來那麼細緻。
很多經典鏡頭,都是導演站在攝影機旁,一邊比劃,一邊臨時想出來的。
王日詳雖然是第一次執導電影,卻像塊海綿一樣,瘋狂吸收著從前輩們那裡學來的東西。
幾天下來,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成熟了不少。
……
而另一邊。
周閏發已經徹底進入了高退這個角色。
他每天都會抽時間去港島馬會,觀察那些人贏錢的時候是什麼表情,輸錢的時候又是什麼眼神。
有人端茶時喜歡輕輕摩挲杯沿。
有人抽雪茄,從來不會急著點第二口。
有人坐在那裡,哪怕一句話不說,別人都會主動讓開位置。
周閏發把這一切,全都默默記在心裡。
他甚至對著鏡子,一遍遍練習眼神。
因為高退不能像賭徒。
賭徒眼裡有貪,高退沒有。
他更不能像古惑仔,古惑仔靠狠,高退靠的是掌控。
那是一種無論輸贏,都像已經知道結果的從容。
這種東西,沒有人能教。
只能偷。
……
與此同時。
趙雅之那邊,也傳來了消息。
TVB正式批出了借調手續。
不過,只給了十天檔期。
王日詳掐著拍攝計劃算了半天,最後苦笑著把日曆往桌上一拍。
「之姐一天都不能浪費。」
「一天就是三萬塊。」
「浪費一天,我心都要滴血。」
眾人頓時笑了。
隨後,王日詳和方美玲又一起前往TVB藝員訓練班,為劇本里的「小刀」和「阿珍」挑選新人。
訓練班剛下課,走廊里一群年輕演員三三兩兩往外走。
王日詳一路看過去,不停搖頭:
「這個太油……那個眼神太老……這個像富家公子,不像街頭小子。」
就在這時,一個抱著道具的年輕人從樓梯口一路跑了下來。
因為跑得太急,肩膀撞到門框,道具撒了一地。
「對不起,對不起。」
年輕人連忙蹲下身,一邊撿一邊不停朝周圍的人道歉。
臉上的笑容乾淨得像陽光,可那雙眼睛卻透著一股不肯服輸的勁。
方美玲輕輕說道:
「王導,看看他。」
王日詳望過去,只看了十幾秒眼睛便亮了:
「好,太好了。夠精神,夠正,還有一股倔勁。」
工作人員很快把年輕人叫了過來:
「叫什麼名字?」
年輕人立刻站直身體:
「劉德滑。」
「有沒有興趣拍電影?」
劉德滑明顯愣了一下:
「我?可我還沒畢業……」
方美玲笑了:
「誰規定沒畢業不能拍電影?試試看,演不好我們再換。」
劉德滑望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年輕幾歲的少女,愣了足足兩秒,隨後重重點頭:
「謝謝方小姐!」
等他離開以後,方美玲忍不住問:
「修鍋的,你覺得他怎麼樣?」
徐雲舟笑了笑:
「演員?不錯。不過我倒覺得,他以後唱歌可能比拍戲更厲害。」
阿珍的人選最後卻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王日詳看了阿瑛半天,忽然把劇本塞到她手裡:
「就是你。」
阿瑛嚇了一跳:
「我?我不會演戲。」
王日詳擺擺手:
「你不用演。你站在那裡,你就是阿珍。」
阿瑛紅著臉,最後還是答應了下來。
至於林振潮、梁姐等人,也都被王日詳抓了壯丁。
賭場賭客、碼頭路人、賣報小販……
凡是缺群眾演員的地方,統統往裡面塞。
林振潮樂得合不攏嘴。
「哈哈,我也是電影演員了!」
梁姐白了他一眼。
「你總共一句台詞。」
「那也是演員!」
辦公室頓時笑成一團。
……
半個月後,一切準備就緒,《賭棍》正式開機。
第一場戲選在尖沙咀海運碼頭附近取景。
海風吹拂,劇組一大早便忙碌起來。
攝影機架設、軌道鋪設、燈光調試,道具組來回奔走,所有設備和工作人員都是從TVB租來的。
這是美雲影業成立後的第一部電影,也是所有人的第一仗。
整個劇組每個人臉上都寫著興奮,當然更多的是好奇:
一個剛成立的小公司,一個第一次執導電影的導演,一個電影票房毒藥,一個藝員訓練班還沒畢業的新人,一個剛戒賭沒多久的吳萌達——這樣一群人,到底能拍出什麼電影?
方美玲站在監視器旁,低頭看著拍攝計劃。
就在這時,遠處忽然傳來幾聲低沉的引擎轟鳴。
三輛黑色平治緩緩駛來,穩穩停在劇組外。
車門打開,七八個男人陸續下車。
花襯衫、喇叭褲,脖子上掛著拇指粗的金鍊子,一個個神色散漫,卻又帶著一種久經江湖的兇悍。
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四十歲左右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嘴裡叼著一根雪茄。
他第一眼便看見了同樣梳著大背頭、穿著西裝的周閏發,忍不住笑了:
「喲,造型不錯。比我還像大哥。」
一句話出口,劇組剛才還熱熱鬧鬧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,空氣仿佛凝固。
不少工作人員臉色一下白了。
林振潮喉嚨滾動了一下,聲音都變小了:
「老闆……不會是來收保護費的吧?」
吳萌達臉色也變了。
他太熟悉這種陣仗——在深水埗,這種車、這種人,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:
「還是來了……在港島拍電影……終究躲不過他們。」
王日詳的眉頭也慢慢皺了起來。
這些人,絕不是普通古惑仔。
男人走到距離方美玲三米的位置停住腳步,臉上依舊掛著笑,語氣甚至十分客氣:
「請問,哪位是方小姐?」
方美玲緩緩抬起頭:
「我是。」
男人點點頭,主動伸出手:
「陳耀斌。替我們明哥跑腿。明哥想請方小姐過去飲杯茶。」
方美玲沒有伸手,只是平靜地望著他:
「明哥?哪位?」
陳耀斌笑容依舊,輕輕彈了彈雪茄上的菸灰:
「合勝合,肥仔明。」
四個字落下,現場仿佛吹過一陣冷風。
王日詳瞳孔驟然一縮,吳萌達更是倒吸一口涼氣:「肥仔明……」
林振潮聲音都變了:
「深水埗那個……肥仔明?」
吳萌達低聲解釋:
「整個深水埗的賭場、夜總會、放數生意,至少一半都是他的。出了名的心狠手辣。電影圈不少人,都吃過他的虧。」
如今的港島,三大社團鼎足而立——合勝合、14K、新義安。
而合勝合勢力最大,肥仔明正是深水埗的堂口大佬之一。
這些年電影越來越賺錢,社團也開始盯上了這塊肥肉。
投資、發行、院線、保護費,只要能賺錢,他們什麼都插一腳。
而肥仔明,就是其中最難纏的人物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