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7年冬。
秦淑儀坐在縣城中學的考場裡。
這是她第一次,也是這個時代無數人等待了十年的機會。
考場很簡陋。
教室里的桌椅高低不平,窗戶上還糊著泛黃的舊報紙,寒風從縫隙里鑽進來,吹得牆角的紙張輕輕晃動。
牆角貼著一張褪了色的標語,上面寫著「知識青年到農村去,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」,紙邊已經捲起來了,露出背後斑駁的牆面。
標語旁邊新貼了一張通知,是縣革委會印的,號召廣大考生「為革命考出好成績」。
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同時存在於一面牆上,像是這個時代的一個隱喻。
沒有人抱怨。
因為對於這些考生來說,這間漏風的普通教室,比任何一座宮殿都更加珍貴。
考場裡的考生年齡差距極大。
有十六七歲的少年,也有已經三十多歲的成年人。
有人穿著工廠里的工作服,有人穿著打滿補丁的棉襖,有人的手上還帶著常年勞動留下的老繭。
他們曾經在田地里插秧。
曾經在車間裡擰螺絲。
曾經在邊疆放牧。
他們的人生,曾經被迫停在了某個地方。
而今天,他們終於有機會重新翻開下一頁。
秦淑儀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她輕輕哈了一口氣,白霧在眼前散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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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,她握起筆,在考卷上認真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秦淑儀。」
三個字。
一筆一畫。
像是在告訴這個世界。
她來了。
……
考試開始。
秦淑儀報的是理工類,這是所有想學醫的考生唯一的選擇。
那個年代,醫學歸屬於理工類,而不是後來的「文理兼收」。
語文。
數學。
政治。
理化。
一道道題目出現在試卷上。
秦淑儀的心始終很平靜。
這些知識,對於很多考生來說,是離開學校多年後重新拾起的陌生東西。
可是對於她而言,卻是陪伴了六年的老朋友。
煤油燈下、山坡上、田埂邊。
無數個夜晚,她曾經一點一點啃下這些知識。
她沒有老師。
沒有課堂。
沒有完整的教材。
可是她有她的神。
這些年,徐雲舟教給她的東西,早已經超過了高中課程。
數學、物理、生物、醫學……
甚至包括許多未來大學階段才會接觸的內容。
她只是認真地寫。
把那些曾經在黑夜裡背誦過的知識,一點一點寫在試卷上。
徐雲舟飄在她身旁。
這一次,他沒有幫任何忙。
只是靜靜看著。
看著這個曾經躲在山村裡的小姑娘,用自己的力量走向更大的世界。
最後一場考試結束。
鈴聲響起,秦淑儀放下筆。
走出考場的時候,她忽然停了一下。
她看見校門口那棵老梧桐樹下,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秦懷瑾。
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,手裡緊緊攥著一封電報。
他的頭髮比幾年前更多了白色。
背也比以前彎了一些。
可是這一刻,他的眼睛裡,卻有一種久違的光。
「淑儀。」
他聲音有些顫抖,
「我們可以回家了。」
秦淑儀愣在那裡。
然後,她慢慢紅了眼眶。
家。
這個字,她已經太久沒有聽到了。
久到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家了。
……
秦家的家,在長安。
曾經,也是這座古城裡一個普通的書香門第。
小時候,秦淑儀在那裡讀書。
她記得清晨推開院門時,門外石板路上還帶著露水;記得夏天傍晚,坐在院牆邊看夕陽一點一點落下;記得街巷裡賣糖葫蘆的小販,拖長聲音吆喝著,從巷頭走到巷尾。
她記得家門口有一對石獅子。
小時候,她總喜歡爬到石獅子背上坐著,被父親發現後,總會板著臉訓她:
「女孩子家,要穩重點。」
可等她真的摔下來,父親又會第一個跑過來,把她抱起來,心疼半天。
她記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。
春天開滿白花,夏天蟬鳴不斷。
母親經常坐在樹下納鞋底,一邊穿針引線,一邊給她講故事。
那些日子,曾經那麼普通。
普通到她以為,一輩子都會這樣過下去。
可是七八歲那年,一切都變了。
她跟著父親離開長安,從此以後,人生像一列沒有終點的火車。
她住過漏雨的土坯房,睡過鋪滿稻草的簡陋床鋪,吃過野菜和麩皮混在一起做成的窩窩頭。
那些童年的記憶,漸漸被漫長的歲月覆蓋。
她甚至有時候會忘記,自己原本也是一個在城裡長大的孩子。
直到這一年。
她重新回到了長安。
……
站在城門前。
秦淑儀仰頭看著那座古老的城牆。
城牆比記憶里更高,也更加雄偉。
風吹過城牆垛口。遠處是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街邊的小攤冒著熱氣。
羊肉泡饃濃厚的香味、油潑麵的辛辣、甑糕的甜糯。
各種味道混在一起,隨著風飄過來。
有人坐在路邊拉二胡。
吱呀的琴聲里,唱的是古老的秦腔。
秦淑儀站在那裡。
忽然有些恍惚。
原來……
這就是自己曾經離開的地方。
原來……
這就是家。
徐雲舟站在她身邊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問:
「你恨嗎?」
秦淑儀看著遠處的人群,搖了搖頭。
「不恨。」
「為什麼?」
秦淑儀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曾經握過鋤頭,挑過水桶,也曾在煤油燈下翻過一本又一本破舊的醫學書。
她輕聲說道:
「因為如果沒有那段經歷,我就不會遇見您。」
「對嗎?」
她抬起頭,看向身邊的徐雲舟。
臉上沒有怨恨,沒有委屈,也沒有對過去的痛苦耿耿於懷。
只有一種經歷過風雨之後,才會擁有的平靜。
徐雲舟笑了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那個還只有十三歲的女孩,曾經問過他:
「神,為什麼是我?」
那時候,他告訴她:
「因為你的心足夠堅韌。你能承受常人無法承受的黑暗。但更重要的是,你經歷過冰冷,卻沒有變得冰冷。在見識過最深的惡意與冰冷後,依然願意去相信、去拯救、去給予。」
如今,六年過去。
徐雲舟看著眼前這個已經長大的女孩,他知道,自己當初沒有看錯。
……
高考成績公布的那一天,是一個陽光很好上午。
秦淑儀正在院子裡曬被子。
陽光落在院牆上,把那些斑駁的痕跡照得格外清晰。
忽然,巷子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。
「叮鈴鈴——」
聲音越來越近。
緊接著,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秦家!秦家有人嗎?」
秦淑儀剛轉過身。
院門突然被推開。
「砰!」
門板撞在牆上。
一個穿著綠色郵遞員制服的小伙子沖了進來。
他滿頭大汗,一隻手扶著門框,胸口劇烈起伏。
顯然是一路騎車狂奔過來的。
秦淑儀連忙走過去:
「同志,你先歇一會兒。」
郵遞員擺了擺手,他顧不上喘氣。
只是死死握著手裡的電報。
終於。
等氣息稍微平穩了一些,他猛地抬頭,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:
「秦淑儀同志!」
「恭喜你!」
「你考中了……」
他停頓了一下。
像是自己也忍不住激動,然後大聲喊道:
「秦省第一名!」
「理科狀元!」
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秦淑儀站在那裡。
卻只是輕輕笑了一下。
「謝謝。」
郵遞員愣住了,他原本以為這個姑娘會哭,會激動,會跳起來。
可是沒有,她只是接過電報,低頭看了一眼。
然後很認真地說:
「我知道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