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她今天有出去過嗎?」天子揉了揉眉骨,看著坐在書桌前,侍弄顏料的京妙儀。
「京小姐今日去了萬佛寺,點完香,拜完佛,便回來,再也沒有出去過。」
天子揮手示意他們先下去,他則推門進去。
屋子裡儘管點了香但隱約還能聞到淡淡的血腥氣。
昨夜她手上的傷太嚴重了,燒傷的手臂為了防止二次發炎,將所有壞死的肉全部削掉,又給她的傷口縫針。
屋子裡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去。
天子只能在外面干坐著,什麼都做不了。他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做無能為力。
「受傷了,還不老實躺著?」
他的手從後摟住她的腰將人抱進懷裡,溫熱的呼吸從她圓潤的耳垂拂過,惹得她輕輕戰慄。
今日的事情,她收到消息,早就聽到了。
陛下需要郭家,就算證據確鑿,陛下也只會視而不見。
就像他們說的,她又沒死,再追究便是得理不饒人。
京妙儀斂下眼底的冷覺,那些人要她死,只是老天眷顧她,有人先一步劫走她。
她在想若是她完好無損地走出來,這些人是不是又要說。
她連一點傷都沒有,何必咄咄逼人。
如果她沒有受傷,陛下或許也未必會派出北衙禁軍,和郭相對峙。
對陛下而言,今日朝堂上的處置其實不過是為了皇家的顏面而已。
畢竟對於陛下而言,郭家此舉是在挑釁皇權。
她轉過身看著近在咫尺的天子,望著那雙柔情似水的眸子。
「陛下,有人要殺妾。」
那雙眼眸里沒有往日那害怕委屈的淚水,而是有一份天子無法讀懂的堅定。
「陛下,是郭相要殺妾。」
她的眼神帶著希冀,望著面前的天子,帶著期盼的眼神。
天子從她的眼神里看到害怕和不安,任誰遇到這種事情都會這樣吧。
骨節分明的大手撫摸在她那張消瘦的臉蛋上。
天子的指尖泛著冰涼。
「朕知道,你害怕,不安,朕會為你主持公道,孫家已經受到懲罰。
有朕在,不會到讓人傷害你。」
聽著天子令人沉迷的諾言,京妙儀昨夜的悸動在一點一點地消散。
「陛下相信是孫穎做的嗎?妾雖然和孫穎有過爭執,可不至於讓她動殺心,而且她就快要成婚了。
一個滿心歡喜等待出嫁的少女,她又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事情。
陛下真的相信這件事情和郭家沒有任何關係嗎?」
天子眼底的溫度在一點點消失,可他還是耐心地安撫開口,「郭家為何要與你動手?他們何至於對你出手?」
「或許是因為郭貴妃,長生殿,陛下為了羞辱妾,邀請郭貴妃入殿,任由郭貴妃看著妾狼狽不堪的模樣。」
天子眼神飄忽,理不直氣卻壯,「朕沒有讓她看到你的臉。
長生殿密不透風,沒有人會知道是你。」
「陛下,妾當日穿的不是宮婢的衣衫,郭貴妃不是傻子,只要她想打聽,就可以知道那夜的人到底是誰?」
「陛下,這個殺人動機足夠嗎?陛下不是說要為我主持公道嗎?」
京妙儀豈是很清楚她的咄咄逼人沒有哪個男人會喜歡,甚至會厭煩,會憤怒。
男人會質問她,甚至將一切的過錯怪罪在她的身上。
可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了?
就當是她也有犯蠢的時候,也有想要證明她的不一樣。
天子握住她的手在這一剎那鬆開,「你受到驚嚇還沒有恢復過來,朕就當你現在在說胡話。
玉蘭居被燒毀,你既然不願入宮,那便回京家。
朕還有事要忙,等忙好了朕會來看你的。」
天子轉身離開,背影決絕到冷血。
京妙儀垂下眼眸,那一剎那忍不住笑出聲。
京妙儀啊京妙儀,這麼多年了,你還是一如既往地吃這一套。
你看看你都輕信了幾個男人的誓言。
那蘊含在眼眸中的淚滴落在藍色顏料里。
她冷冷地抬起眸,擦去臉上的淚痕,陛下,你這樣,她也不會心有愧疚。
畢竟陛下圖她的身子,她圖陛下的權利。
等價交換,互不相欠。
她起身走出閣樓,八月的風已經帶著初秋的涼爽。
今日的餘暉璀璨而奪目。
大都好物不堅牢,彩雲易散琉璃脆。
美好,這個詞,往往伴隨著痛苦。
她抬手抵在眼前,透過指縫看著那即將散去的晚霞。
「你——好些了嗎?」
京妙儀身子一緊,哪怕不去看,她也知道說話的人是誰。
這個聲音她太熟悉,熟悉到夢裡她都是清晰的。
她冷下眼,收手。
眼前的男人脫下官袍,一身淡雅的月牙白衣袍,草綠色的腰帶扣在腰間。
他還是和從前一樣,哪怕是安靜地站在原地,就足夠讓人感到心安。
只可惜,早已物是人非。
「崔相。」她的聲音梳理帶著冷漠。
她與他沒有什麼可說的。
只要他不阻撓她做事,他們就可以和平相處,甚至永不打擾。
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。
「京四小姐,京大人有樣東西留在我這。」
京妙儀腳步頓住。
她看了一眼他。
崔顥這個人從不撒謊,沒意思極了。
她咬唇,藏在衣袖下的手微微緊握,因為知道他不撒謊,所以就算再不想見他,可為了父親,她還是隨著他。
屋內安靜的落針可聞。
「崔相,我的東西。」她習慣地伸出右手,手臂上傳來的刺痛,讓她的手止不住地輕顫。
崔顥本能地伸手,卻在靠近的前一秒停下,收回手。
「你手上的傷,誰傷的?」
「今早陛下不是已經懲治了罪犯。」她的語氣平淡,無波無瀾。
好像受害者不是她一樣。
可他們太熟悉彼此了,一個輕微的眼神變化,就足矣了解彼此的想法。
「我問的是你手上的傷。」
瞧瞧,這審問的強硬態度。
京妙儀那壓抑的怒意在這一刻迸發,「崔相,我不是你的犯人。」她蹭地站起身,椅子發出刺耳的響聲。
「你崔相不是追求公正嗎?你真的相信幕後真兇是孫穎嗎?」
「崔相,你其實心裡很清楚,想要我死的是郭家人。
你有本事去抓他們,何必在這裡為難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。」
崔顥望著那微微泛紅的眼眸,看著他面前不理智的她。
一瞬間像是回到了青州。
那個時候的京妙儀在外是乖順,謙遜有禮,守規矩的高門閨閣守禮的小姐。
可在他的面前,朏朏永遠會不受那些規矩,會對她耍脾氣,會生氣對他動手。
會說她無理取鬧是因為知道他會無條件地寵著她。
「朏朏」
「崔顥,我說過別這麼喊我。」京妙儀她轉身背對著他,努力地平復內心的憤怒。
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也毫不在意。
「你知道我不是在審問你。」
他的聲音輕柔,溫順沒有任何攻擊力,一點點地撫平所有的憤怒和不安。
「誰傷的你。」
京妙儀斂下眼眸,深吸一口氣,她和崔顥實在是太過於熟悉彼此。
什麼都逃不出他的那雙眼睛。
「這不關你的事情。」京妙儀聲音冷淡。
「是鎮國公。」崔顥輕輕開口,卻如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。
「聽聞鎮國公昨日遭受刺客刺殺,腹部被刺傷,對方下了死手,人如今尚未醒來。
依照鎮國公的身手,不至於傷得這麼重。
可以推測是親近且熟悉的人下手。但依照鎮國公的脾性,有人背叛他,神都不會如現在這般風平浪靜。」
「所以……」
京妙儀轉身坐下,他的直覺一直不會出錯。
面對面前的一切,她沒有絲毫被戳破的慌亂。
她端起一旁的茶,輕輕抿了一口,「崔相想做什麼?將我緝拿歸案?」
「所以你身上的傷是他弄的?」
京妙儀:「……」
她不想繼續這個話題,鎮國公這個瘋子還真是命大,昨夜她的確有些失理智了,下了死手。
「東西。」
她伸手。
崔顥微微皺眉,她要做的事情,沒有任何人能夠勸阻。
「前方傳來捷報,若非謀逆重罪,陛下是不可能對郭家動手。」
他這話還真是真實。
這是在告誡她。
但她現在不想聽這些個大道理。
「東西。」
「陛下不會允許有人破壞眼下朝堂的格局,你想要做的事情沒有那麼簡單。」
京妙儀抿了抿唇,冷笑一聲,倏然起身,猛地靠近他,彼此視線在這一刻相撞,溫潤的呼吸灑在彼此的面頰上。
「哥哥,你與其勸我不如幫我。」
她微微偏頭,露出頸邊細膩肌膚,柔軟的手指纏繞住他的髮絲,眸光流轉間,像一隻俏皮的貓咪,帶著狡黠。
哥哥。
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朏朏如此叫他的名字。
「好。」
京妙儀怔愣住,她猛地起身,站的筆直,好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孩。
腦袋一瞬的空白,站在原地沒動,如同木偶一般。
他、他、怎麼可能答應。
明明三年前,是那樣的決絕。
「崔顥,你到底要幹什麼。」她的話語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慌亂。
「我的事,容不得你來插手。」
「你不想給我,我也不想要。」京妙儀慌亂地轉身就要離開。
「朏朏。」
崔顥走到一側從書架上拿下書簡,遞上前,「這是老師生前最後撰寫的最後一本棋譜。
另外,陛下是天生的博弈強者,你想要,就得拿出足夠的利益。
京家在朝堂已經沒有足以抗衡的資本,而京家到你這一輩,已經沒有存活下來的男丁。
這就意味著,無論你如何哄著陛下,陛下都不會自毀前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