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時辰後。
殿前司統領萬慶,帶著五十名全副武裝的精銳趕到城門口。
這些人不是普通禁軍。
他們是秦府私下豢養的打手,專門負責處理見不得光的髒活。
萬慶翻身下馬。
他看了一眼城門洞裡密密麻麻的百姓,面無表情地抽出腰刀。
「秦相有令,阻攔天使者,以聚眾鬧事論處!」
「限你們三息之內散開,否則,殺無赦!」
方才的悲傷還未散去,此刻又湧上恐懼。
有人開始往後退。
但人群太密集,根本退不動。
就在這時,一個衣衫襤褸的身影從地上爬了起來。
林七剛才被情緒反噬,虛脫倒地,但意識一直清醒。
此刻林覺操控著這具身體,踉蹌著站到了最前面。
他舉起那張破布。
布上的絕命詩,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「你們要殺,就先殺我!」
林七聲音嘶啞,但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。
「林學士為國撞柱而死!」
「我一個要飯的,有什麼可怕的?」
「大不了一死!」
「但岳元帥不能回!」
「中原不能丟!」
「大宋的脊樑不能斷!」
林七雙眼通紅,淚水和鼻涕糊了一臉,但他站得筆直。
萬慶眼神一冷。
「找死!」
他一揚手,身後的士兵端起長槍齊齊向前,百姓驚叫著往後退。
但林七依舊沒有動。
他死死地盯著萬慶,嘴角扯出一個慘烈的笑。
「金人未至,宋兵先殺宋民!」
「你們這些狗東西——」
話音未落。
一支長槍已經刺穿了他的胸膛。
「噗嗤!」
鮮血噴涌而出。
林七低頭看著那根貫穿胸口的槍桿。
他沒有鬆手。
反而死死抓住槍桿,不讓萬慶抽回。
「你……你敢殺我……」
「天理……何在……」
林七的聲音越來越弱。
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,他的手臂無力地垂下,身體軟軟地倒在血泊中。
那張寫著絕命詩的破布從他手中滑落,被忽然而來的大風吹到了人群里。
所有人盡皆愣住。
他們見過欺壓百姓的官兵,見過貪贓枉法的官員。
但他們從未見過,一個乞丐會為了國家大事,死在官兵的槍下。
而且是在城門口,是在光天化日之下!
一個老農顫抖著撿起那張破布。
他看著上面的字,淚如雨下。
「畜生……」
「畜生啊!」
一個婦人跪倒在地,放聲大哭。
「林學士死了,這乞丐也死了!」
「這天下還有沒有說理的地方?!」
一個年輕的商販猛然衝上前,指著萬慶的鼻子怒吼。
「你們這些當兵的,保家衛國不去,殺自己人倒是快!」
「禽獸!禽獸!」
萬慶臉色鐵青。
他沒想到殺一個乞丐,會引起這麼大的反應。
「都給我閉嘴!」
「再敢喧譁,一併拿下!」
但他的威脅此刻毫無作用。
百姓們的悲傷徹底轉為憤怒。
他們不再後退,反而涌了上來。
「我們不走!」
「金牌不能出城!」
「岳元帥不能回!」
人群如潮水般涌動。
萬慶的五十個士兵,被擠得東倒西歪。
金牌特使的馬在人群中不斷嘶鳴,驚慌失措。
萬慶知道不能再拖了。
若是引發暴亂,他也擔不起這個責任。
總不能把這些百姓都殺了!
「撤!」
萬慶只得一聲令下,士兵們護著金牌特使,狼狽地退回城內。
城門口,只剩下林七的屍體,和那張被鮮血浸透的破布。
百姓們圍在屍體旁,默默流淚。
有人脫下自己的衣服,蓋在林七身上。
有人點燃香燭,放在他的身旁。
一個老儒生顫巍巍地走上前,對著屍體深深一拜。
「林義士……」
「天下蒼生,永記義士。」
消息傳回皇宮,大慶殿內。
趙構剛用完午膳,正準備午休,就聽到內侍來報。
「陛下!金牌特使被百姓堵在城門口,秦相派人清場,卻……卻殺了人,民情更加激憤,出不了城!」
趙構手中的茶盞「啪」地摔在地上。
「什麼?!」
「殺人?!」
趙構猛地起身,臉色鐵青。
內侍跪在地上,瑟瑟發抖。
「回陛下,是秦相派的殿前司統領萬慶,當眾刺死了一個攔路的乞丐……」
「現在百姓群情激憤,把城門堵得水泄不通……」
趙構氣得渾身發抖,「蠢貨!蠢貨!」
「一個老瘋子死了已經夠麻煩了,現在又弄死個乞丐?!」
「秦檜這是要把朕往火坑裡推嗎?!」
趙構在殿內來回踱步,臉色陰晴不定。
片刻後,他強壓怒火,沉聲道。
「傳旨,金牌暫緩發出。」
趙構頓了頓,冷聲道。
「讓秦檜自己來見朕。」
「朕倒要問問,這叫什麼事!」
內侍連忙退下。
大殿內,只剩趙構一人。
他坐回椅子,閉上眼睛。
腦海中閃過林伯彥撞柱的畫面。
又閃過方才內侍描述的,乞丐死前抓著長槍不放的慘狀。
「這姓林的……怎麼都跟瘋了一樣?」
另一邊,秦府。
秦檜接到宮中傳來的消息,臉色陰沉。
「廢物!」
秦檜一掌拍在桌上,桌上的茶盞震得跳了起來。
「讓他清場,不是讓他殺人!」
「現在好了,把民心全都推到對立面去了!」
王氏在一旁,臉色也不好看。
「相公,事已至此,再罵也沒用。」
「眼下之計,是如何平息民憤。」
秦檜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中的怒火。
「傳令下去,讓萬慶閉門思過,對外就說他擅自行事,與本相無關。」
「另外——」秦檜眯起眼睛。
「派人去查,那個林七的身份。」
「還有,林伯彥家裡,到底還有哪些人。」
「這姓林的,必須徹查!」
王氏點點頭,「妾身明白了。」
「不過相公,您說這些姓林的……會不會是什麼隱世家族?」
「怎麼前後兩個不相干的林家人,都這麼不怕死?」
秦檜冷笑,「隱世家族?不過是幾個瘋子罷了。」
「林伯彥是翰林學士,清流派的老頑固,他撞柱還能理解。」
「但一個乞丐……」
秦檜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疑惑。
「除非,這乞丐和林伯彥有什麼關係。」
「或者說——」
「這根本就是有人在背後策劃!」
王氏心中一驚,「相公的意思是……」
秦檜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他看著外面的天空,聲音低沉。
「林伯彥死後,立刻就有乞丐在城門口鬧事。」
「而且那乞丐手裡,還拿著林伯彥留下的絕命詩。」
「這也太巧了。」
「本相倒要看看,這些姓林的背後,到底藏著什麼秘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