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趙構猛然睜眼，轉頭看去。
只見八個壯漢，抬著一具巨大的黑色棺材，從側門闖了進來。
為首的，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。
正是林開山。
他手持斧頭，目光如炬，掃視全場。
「前方將士死，後方君臣舞！」
林開山的聲音，在大殿中炸響。
一時間，整個靈隱寺沒了聲音。
趙構的臉色，瞬間鐵青。
秦檜更是身子一晃，差點沒站穩。
「絕對……」
「絕對是姓林的……」
滿朝文武亦是面面相覷。
有人震驚，有人憤怒，有人恐懼。
但更多的，是不敢置信。
這是靈隱寺。
這是皇帝面前。
這是有數百禁軍把守的祈福大典！
怎麼可能有人抬著棺材闖進來？！
但事實就擺在眼前。
那口漆黑的棺材，就這麼堂而皇之地，停在了大雄寶殿的正中央。
與金碧輝煌的佛像，形成了強烈的對比。
趙構的手，死死攥著扶手。
「拿下！」
「給朕拿下！」
禁軍統領聽到命令，立刻揮手。
「上！」
數十名禁軍舉著長槍，沖向那口黑棺。
但就在這時，林開山猛地掄起斧頭砍在棺材上。
「咔！」
斧刃沒入木頭，鮮血從林開山的手掌流出，順著斧柄滴落。
「誰敢上前一步——」
林開山的聲音，沙啞而堅定。
「老漢就劈開這口棺材！」
「讓你們看看，裡面裝的是什麼！」
禁軍們停下腳步，不敢輕舉妄動。
倒不是怕林開山，而是怕那口棺材裡，真的裝著什麼「東西」。
趙構臉色更加難看。
「放肆！你以為你是誰？」
「敢在朕面前撒野？！」
林開山轉過身，看向趙構。
那雙渾濁的老眼中，沒有半點畏懼。
只有憤怒和悲哀。
「老漢林開山，臨安城一個做棺材的。」
「做了一輩子棺材，送走了無數人。」
「但老漢從未想過——」
「有一天，要為活人做棺材。」
林開山的聲音，在大殿中迴蕩。
「陛下，秦相，諸位大人。」
「你們知道這口棺材裡裝的是什麼嗎？」
「是名字。」
「是前線陣亡將士的名字！」
「是岳家軍北伐陣亡的萬靈！」
「每一個陣亡的名字背後，都是一條命！」
「都是一個家！」
林開山的聲音，越來越大。
「他們在前線拼死拼活！收復了多少城池？殺了多少金狗？」
「眼看著就要打到開封，就要迎回二聖！」
「結果呢？！」
「你們在這裡求佛祖保佑議和？！」
「求佛祖保佑偏安？！」
「你們對得起那些死去的英靈嗎？！」
林開山的質問，狠狠砸在了所有人心上。
大殿內，鴉雀無聲。
有些年輕的官員，臉上露出了羞愧之色。
但更多的人，依然面無表情。
仿佛林開山說的與他們無關。
秦檜冷笑一聲，站了出來。
「林開山是吧？」
「你一個做棺材的，懂什麼國事？」
「前線將士的犧牲，本相心中有數。」
「但正因為他們犧牲太多了，所以才要議和！」
「難道要讓更多的將士去送死嗎？」
「議和，是為了大宋百姓，是為了天下蒼生！」
「你這種愚夫，怎會明白？」
秦檜的話，說得冠冕堂皇。
林開山聽完，突然笑了。
笑得很大聲。
笑得很悲涼。
「哈哈哈哈……」
「秦相，您還真是能說啊。」
「議和是為了百姓？」
「那老漢問您——」
「為什麼前線的軍餉，被您剋扣了九萬兩？」
「為什麼前線的糧草，被您截斷了三萬石？」
「為什麼您要秘密給金國送五十萬兩白銀？」
「這也是為了百姓嗎？！」
林開山的每一句話，都如同刀子扎在秦檜心上。
秦檜臉色煞白。
「你……你胡說！」
「那些都是謠言！」
「都是林氏一族散布的謠言！」
林開山冷笑，「謠言？」
「林學士撞柱而死，是謠言？」
「林主事用帳冊砸死自己，是謠言？」
「您秦相做過的事，鐵證如山！」
「您以為殺了幾個姓林的，就能掩蓋真相？」
「做夢！」
秦檜氣急敗壞。
「來人！」
「給我拿下他！」
「亂棍打死！」
禁軍們再次衝上前。
但這一次林開山沒有退縮，而是舉起斧頭猛地劈向自己的天靈蓋！
「噗！」
鮮血，如泉水般噴涌而出。
濺落在那口黑色的棺材上。
濺在了那篇祈求和平的青詞上。
林開山緩緩倒下。
但他的眼睛，依然睜著。
死死地盯著趙構和秦檜。
「老漢……先走一步……」
「去地下……給岳元帥探路……」
「我看這滿朝公卿……」
「幾人能得善終……」
話音落下。
林開山的身體，重重砸在地上。
再也沒有了氣息。
大殿內再次愣住。
沒人說話。
沒人動彈。
只有那口染血的黑棺，靜靜地停在佛像前。
仿佛在無聲地審判著所有人。
趙構坐在蒲團上，臉色煞白。
看著林開山的屍體，手指微微顫抖。
「又……又是一個……」
「又是一個姓林的……」
趙構的聲音，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。
秦檜也好不到哪去，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「這……這不可能……」
「怎麼又是……」
「他們到底是誰？！」
秦檜的聲音，已經帶上了一絲歇斯底里。
【林氏恐慌】被動生效。
但這一次，不僅僅是秦檜。
在場的所有官員，只要心中有鬼的，此刻都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恐懼。
仿佛有無數雙眼睛，在暗中盯著他們。
那些眼睛，來自地下的英靈。
來自那些死去的將士。
來自被他們背叛的大宋子民。
就在這時。
人群中，突然有人動了，是那八個抬棺的壯漢。
他們放下棺材，齊齊跪倒在林開山的屍體前。
「林老哥，走好……」
老張哭了。
其他人也哭了。
八個壯漢，失聲痛哭。
他們的哭聲，在大殿中迴蕩。
悲涼，絕望，又充滿了憤怒。
趙構看著他們，心中湧起一股煩躁。
「夠了！」
「都給朕閉嘴！」
「來人，把這些人全部拿下！」
「還有那口棺材，給朕燒了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