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淵的聲音沙啞而沉重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金漆木盒上。
就是這個東西,讓三十條好漢血濺官道!
牛皋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,幾乎就要衝上去把那盒子砸個粉碎。
岳雲死死地拉住了他。
岳飛緩緩地從主位上站了起來。
他沒有去看那個盒子,目光落在了陳淵臉上。
「陳都頭,你來的時候,可曾看到什麼?」
岳飛的聲音很平靜,卻讓陳淵的身體猛地一抖。
他抬起頭,看著岳飛那雙深邃的眼睛,知道岳飛是在問什麼。
陳淵想起了自己跪在三十座新墳前,許下的諾言。
「回元帥。」
陳淵深吸一口氣,將官道上發生的一切,一五一十地全部說了出來。
他說的很慢,很詳細。
從那三十個「潰兵」如何跪地懇求。
到他們如何露出背後「誓死北伐」的血字。
再到他們如何高喊著「為元帥清道」,集體自刎。
最後,他說到了那句。
「告訴元帥,我林家兒郎,願為北伐先驅!」
當陳淵說完這一切,整個帥帳已經響起了一片壓抑的抽泣聲。
牛皋這個鐵塔般的漢子,已經淚流滿面。
岳雲別過頭,不讓人看到他通紅的眼睛。
就連岳飛這個流血不流淚的元帥,眼眶也濕潤了。
「好……好一個林家兒郎……」
岳飛喃喃自語,一步步走到陳淵面前。
他伸出手,卻沒有去拿那塊金牌。
而是扶起了陳淵。
「陳都頭,你是個好漢。」
岳飛看著陳淵。
「你沒有辜負他們。」
陳淵的眼淚再也忍不住,奪眶而出。
「元帥,末將……末將有罪!」
「我沒能攔住他們……」
岳飛搖了搖頭。
「你沒有罪。」
「有罪的,不是你。」
岳飛的目光越過陳淵,看向了南方臨安,眼神變得無比冰冷。
然後岳飛轉過身,重新看向帳內的眾將,聲音響徹帥帳。
「明日五更,全軍拔營!」
「目標,開封城!」
「元帥!」
「元帥英明!」
帳內眾將,群情激奮,齊聲高呼。
壓抑了一整晚的怒火,在這一刻徹底爆發!
岳飛抬起手,壓下了眾人的聲音。
他再次看向陳淵,和陳淵手中那塊金牌。
岳飛的臉上露出一絲決絕。
「至於這塊金牌……」
岳飛的目光落在那塊金燦燦的牌子上。
它在帥帳的燭火下,閃爍著冰冷而威嚴的光。
曾幾何時,這塊牌子,代表著至高無上的皇權。
是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的鐵律。
但現在,在岳飛的眼中,它被蒙上了一層血色。
三十條人命的血。
或者說,無數林氏一族的血。
「陳都頭。」
岳飛開口,語氣平靜得可怕。
「你回去,告訴陛下。」
「金賊未滅,何以家為?」
「將士們浴血奮戰,收復失地就在眼前。」
「我岳飛身為三軍主帥,食君之祿,擔君之憂。」
「更不能負了這十萬將士的性命,和天下百姓的期望。」
陳淵呆呆地看著岳飛,手捧著金牌不知所措。
「元帥……您的意思是……」
岳飛沒有直接回答他。
而是走回主位,拿起令箭。
「岳雲,牛皋聽令!」
「在!」
岳雲和牛皋齊步出列,單膝跪地。
「命你二人,為左右先鋒,明日五更,率背嵬軍,直撲開封城下!」
「末將領命!」
岳雲和牛皋的聲音,充滿了昂揚的戰意。
「其餘各部,依次拔營,呈合圍之勢,包抄開封!」
「此戰,只許勝,不許敗!」
「勝!」
「勝!」
「勝!」
帥帳之內,喊殺聲震天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戰意在每個人的胸中燃燒。
林氏三十義士的死沒有讓他們消沉,反而激起了他們最原始的血性。
他們要用金人的血,來祭奠那些為北伐而死的英魂!
陳淵跪在帳中,看著眼前這群戰意高昂的將領,聽著他們震天的吶喊。
他感覺自己的血液也在沸騰。
這,才是大宋的軍隊!
這,才是能保家衛國的雄師!
和他們比起來,臨安城裡那些勾心鬥角,只知黨同伐異的文官算什麼東西?
就連陛下……
陳淵不敢再想下去。
他只得低下頭,看著手中的金牌。
岳飛處理完軍務,才重新看向陳淵。
「陳都頭。」
「末將在。」
「這塊金牌,你帶回去吧。」
岳飛的語氣不容置疑。
「告訴想讓你來的人。」
「這道旨,本帥,不接!」
轟!
「這道旨,本帥,不接!」
這七個字,如同一道炸雷在陳淵的腦海中響起。
陳淵難以置信地抬起頭,看著岳飛。
抗旨!
這是公然抗旨!
岳元帥,他竟然真的敢!
陳淵想過岳飛可能會拖延,可能會找藉口。
但他從沒想過岳飛會用如此直接,如此決絕的方式拒絕這道金牌。
「元帥,三思啊!」陳淵急了。
「這……這是謀反大罪啊!」
岳飛笑了。
他的笑容裡帶著一絲悲涼,和一絲解脫。
「謀反?」
「我岳飛,自二十歲從軍,大小數百戰,未嘗一敗。」
「我背上刻著的,是『盡忠報國』四個字。」
「我所做的一切,為的是收復失地,雪靖康之恥,讓天下百姓不再受金人欺凌。」
「如果,這就是謀反。」
岳飛的聲音,陡然拔高。
「那這個反,我岳飛反了!」
「我等,誓死追隨元帥!」
岳雲,牛皋,以及帳內所有將領,再次齊刷刷地跪下。
他們的臉上,沒有絲毫懼色。
只有一種,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然。
撼山易,撼岳家軍難!
這句在金人中流傳的話,不僅僅是因為岳家軍戰無不勝。
更是因為這支軍隊,有著鋼鐵一般的意志,和牢不可破的凝聚力。
他們的魂,是岳飛。
岳飛在,魂就在。
岳飛要戰,他們便戰!
哪怕對手,是那至高無上的皇權!
陳淵徹底呆住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群人,感覺自己像一個闖入了神話傳說的凡人。
陳淵終於明白,為什麼秦相要如此忌憚岳飛。
為什麼陛下,會寢食難安。
因為這支軍隊,已經不完全屬於大宋,不完全屬於趙家。
它,姓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