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面的話,梁紅玉沒說出口,但兩人都心知肚明。
「我們能做的,都已經做了。」韓世忠握住妻子的手。
「密信已經送出,該如何抉擇,看他自己了。」
「還有那個神秘的『林氏』。」
「他們既然能在金兀朮大營里掀起風浪,想必在前線也一定有所布置。」
提到「林氏」,梁紅玉的眼神亮了亮。
「是啊,還有他們。」
「那個林靈兒姑娘,真是個奇女子。」
「她那日與我對弈時說的話,我至今還記得。」
「她說,『有時候,最好的棋局,是等對手自己,走出一步臭棋』。」
韓世忠咀嚼著這句話,若有所思。
「秦檜這道金牌,會不會就是那步臭棋?」
這時,韓府門外來報,張浚和李綱來訪。
韓世忠和梁紅玉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。
深夜來訪,有何貴幹?
……
而此刻,陳淵一路狂奔。
他不敢停歇。
馬,跑死了一匹又一匹。
他懷裡的金漆木盒燙得他心口發慌。
岳飛那句「這個反,我岳飛反了」,還在他耳邊迴響。
那不是一句氣話。
那是積壓了無數忠臣義士的悲憤之後,發出的最強音!
第三天傍晚,陳淵終於看到了臨安城的輪廓。
城門近在眼前。
守城的禁軍看到他這一身風塵僕僕的打扮,和那不要命的架勢,都認出他是八百里加急的信使。
城門官不敢怠慢,立刻命人清開道路,讓他先行入城。
進了城,陳淵卻沒有直接奔赴皇宮。
他勒住馬,在街角猶豫了片刻。
然後調轉馬頭,朝著城南的一個小巷子馳去。
那裡,是他的家。
家裡,有他年邁的母親,和新婚不久的妻子。
秦檜派他去送信時,曾冷冷地叮囑過他。
「金牌丟,你全家都要陪葬!」
現在,金牌沒丟。
但比丟了,更嚴重。
他帶回了岳元帥抗旨不遵的消息。
他不知道,秦檜會如何遷怒於他。
他更不知道,自己還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。
在進宮之前,陳淵想再看一眼自己的家人。
「吱呀」一聲,院門被推開。
正在院裡漿洗衣物的妻子,聽到聲音,抬起頭。
當她看到滿身塵土,雙眼布滿血絲的陳淵時,手裡的棒槌「哐當」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「官人!你……你怎麼回來了?」
陳妻快步迎了上來,臉上是又驚又喜。
「娘,娘!官人回來了!」陳妻朝著屋裡喊道。
很快,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,拄著拐杖,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。
「淵兒?真的是你?」
「娘。」陳淵跪在地上,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「孩兒不孝,讓您擔心了。」
陳母老淚縱橫,連忙上前扶他。
「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」
「快進屋,看你這一身的土,定是累壞了。」
陳淵被母親和妻子,一左一右地扶進了屋。
妻子端來熱水,為陳淵擦臉。
母親則去廚房,張羅著給陳淵做一碗熱湯麵。
陳淵坐在桌邊,看著屋裡熟悉的一切。
看著為他忙碌的兩個女人。
一股巨大的悲傷和不舍湧上心頭。
「官人,這次出去,還順利嗎?」
妻子一邊幫陳淵擦手,一邊柔聲問道。
陳淵張了張嘴,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。
說順利?
他親眼目睹了三十條漢子集體自刎。
說不順利?
他毫髮無傷地回來了。
「還……還好。」
陳淵最終只是含糊地應了一句。
妻子看他神色不對,也不再多問。
只是默默地為他添上熱茶。
很快,一碗香氣騰騰的雞蛋面端了上來。
「快吃吧,淵兒,熱乎著呢。」
陳母慈愛地看著陳淵。
陳淵拿起筷子,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。
他吃得很快,很急。
仿佛這是他這輩子,最後一頓飯。
眼淚,不知不覺地滴進了碗裡。
吃完面,陳淵站起身。
「娘,媳婦。」
「我……我還有公務在身,得去宮裡復命。」
妻子臉上的笑容一僵。
「這麼快就要走?」
「剛回來,連口熱茶都沒喝完。」
陳母也拉住陳淵的手。
「淵兒,再大的事,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。」
「在家歇一晚,明天再去吧。」
陳淵搖了搖頭。
他從懷裡,掏出了那個金漆木盒。
「娘,這是陛下的金牌。」
「我必須馬上送回去。」
看到那個盒子,陳母和妻子的臉色都變了。
她們雖然是婦道人家,但也知道這東西的分量。
「那你……那你快去吧。」陳母鬆開了手。
「別耽誤了正事。」
陳淵點了點頭,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。
他轉過身,看著自己的母親和妻子,想要再多看一眼。
「官人……」妻子看著陳淵,眼圈紅了。
「你……你還會回來嗎?」
陳淵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。
他想說「會」。
但他騙不了自己。
陳淵只是走上前,輕輕地抱了抱妻子。
「等我。」
然後,陳淵又走到母親面前,再次跪下。
「娘,孩兒不孝。」
說完,陳淵重重地磕了三個頭。
然後毅然轉身,大步走出了院子。
妻子追到門口,看著陳淵遠去的背影,淚如雨下。
「官人——!」
陳淵沒有回頭。
他怕一回頭,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陳淵跨上馬,用盡全身力氣,一夾馬腹。
「駕!」
戰馬嘶鳴,朝著皇宮的方向絕塵而去。
身後,是家的方向。
身前,是萬丈深淵。
……
夜幕降臨,臨安城華燈初上。
皇宮,養心殿。
趙構煩躁地在殿內來回踱步。
「還沒消息嗎?」趙構第無數次問著身旁的太監。
「回陛下,還沒……」太監戰戰兢兢地回答。
「廢物!」趙構一腳踹在太監身上。
「都三天了!從朱仙鎮到臨安,就算是爬,也該爬回來了!」
太監連滾帶爬地跪在地上,不敢出聲。
趙構心煩意亂。
這三天,他沒有睡過一個好覺。
一閉上眼,就是岳飛那張剛毅的臉,和林氏那些人死不瞑目的樣子。
他既盼著陳淵回來,又怕著陳淵回來。
他盼著岳飛能乖乖聽話,班師回朝。
這樣,他就能睡個安穩覺了。
他又怕,岳飛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。
到時候,他這個皇帝該如何收場?
「陛下,秦相求見。」殿外,傳來小黃門的聲音。
「讓他進來!」趙構沒好氣地說道。
很快,秦檜、万俟卨、王次翁三人,聯袂而入。
「臣等,參見陛下。」
「免了!」趙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。
「有屁快放!」
秦檜似乎沒聽出趙構語氣里的煩躁,依舊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樣子。
「陛下,臣是來給您報喜的。」
「喜?」趙構冷笑一聲,「何喜之有啊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