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構的臉色也變得很難看。
他當然知道這是軟禁,但他不想承認。
現在被林正當面戳穿,讓他這個皇帝的面子往哪擱?
「那依林愛卿之見,該當如何?」
趙構的語氣已經帶上了幾分不悅。
「回陛下。」林正不急不緩地說道。
「臣以為,當立刻解除對他們的圈禁。」
「並由戶部撥發一筆安家費,由臨安府為他們劃定一片區域,建造房舍,讓他們得以安身立命。」
「如此,方能讓天下人看到陛下的胸襟與仁德,也能讓前線的將士們安心殺敵,再無後顧之憂。」
林正的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,滴水不漏。
甚至還把「安撫前線將士」的大旗都扯了出來。
趙構被堵得啞口無言。
他現在最後悔的,就是當時為什麼要把這個姓林的,安排到大理寺少卿這個位置上。
這個位置掌管刑獄審理,有覆核全國案卷之權。
雖然品級不算最高,但權力極大,而且極難被撼動。
因為他們只認「法」,不認人。
「陛下,此事萬萬不可!」
要是真把這九十九人放出去,讓他們在臨安城裡安了家。
那他們就成了九十九面活著的旗幟,每天都在提醒著臨安百姓朝堂之上發生過什麼。
這對他秦檜來說,無異於芒刺在背。
「有何不可?」
林正沒有給秦檜繼續說下去的機會,直接打斷了他。
「秦相,莫非你覺得,陛下的仁德,連幾間房子,一點安家費都容不下嗎?」
「還是說,秦相覺得,這些為國負傷的義士,不配在我大宋的京城,有一個安身之所?」
林正再次將矛頭對準了秦檜,而且一上來就給他扣上了「阻礙陛下施仁政」的大帽子。
秦檜氣得渾身發抖,忽然發現自己完全跟不上這個林正的節奏,反倒被刀刀要害。
「朕……准了。」
就在秦檜還想反駁的時候,趙構疲憊的聲音響了起來。
他不想再跟這個姓林的糾纏下去了。
每多說一句話,他都感覺自己的腦仁在疼。
他只想趕緊結束這場對話。
「陛下聖明!」
林正得償所願,臉上卻依舊沒有任何表情。
他收起文書,繼續說道。
「陛下,臣還有第三件事。」
趙構的心猛地一沉。
還有?
怎麼還沒完沒了了!
「說。」
趙構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怒意和不耐煩。
他現在看林正這張臉,就跟看林九那顆血淋淋的心臟一樣難受。
「臣,要狀告御史中丞,万俟卨。」
林正的聲音依舊平靜,但說出的話,卻讓整個福寧殿的空氣都為之凝固。
狀告御史中丞?
万俟卨?!
秦檜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正。
瘋了!
這個姓林的,絕對是瘋了!
万俟卨是御史中丞,是秦檜在朝堂上最鋒利的一條狗!
他負責監察百官,風聞奏事。
向來只有他彈劾別人的份,什麼時候輪到別人來告他了?
而且還是在他秦檜的面前,當著皇帝的面!
這已經不是打他的臉了。
這是要把他的臉皮活生生撕下來,扔在地上踩!
趙構也愣住了,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「你要狀告万俟卨?」
「臣,狀告御史中丞万俟卨,濫用職權,草菅人命,製造冤案!」
林正的聲音鏗鏘有力,然後從寬大的官袍袖子裡取出了一本卷宗。
這本卷宗,比之前的都要厚。
封皮上,用墨筆寫著四個大字。
「江州滅門案」。
看到這二坤字,秦檜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。
怎麼又是這個,還有完沒完?!
「林正!」秦檜再也顧不上什麼體面,指著林正厲聲咆哮。
「江州滅門案早已定案!乃是巨匪所為,兇犯盡皆伏法!」
「此案由三司會審,證據確鑿,豈容你在此胡言亂語,混淆視聽!」
林正冷冷地瞥了秦檜一眼。
「秦相,本官現在是在面呈陛下,還輪不到你來置喙。」
「你!」
秦檜被噎,林正不再理他,轉身將那本卷宗高高舉起。
「陛下,此乃江州滅門案的原始卷宗。」
「臣在大理寺的架閣庫中偶然發現。」
「臣翻閱之後,發現此案疑點重重,前後矛盾之處,多達數十條!」
林正打開卷宗,翻到其中一頁。
「其一,卷宗記載,案發當夜,有目擊者稱看到十餘名黑衣人闖入被害人張府,兇案發生後,又從張府搜出與巨匪聯絡的書信。」
「但臣查閱了大理寺當年的勘驗記錄,張府上下,門窗完好,並無任何強行闖入的痕跡。」
「試問,這十餘名黑衣人,是如何做到不破壞門窗,便進入守衛森嚴的張府的?」
「其二,所謂與巨匪聯絡的書信,筆跡經大理寺筆跡專家覆核,與張府主人的筆跡有七成以上不符。」
「更重要的是,信中所用墨跡,經檢驗,乃是當年京城特供的『御賜松煙墨』。」
「一個遠在江州的富商,是如何得到連尋常京官都難以獲得的御墨的?」
秦檜的額頭上已經開始冒出冷汗,這些細節他當年根本沒有在意。
他以為只要把罪名安上,把人殺了,就萬事大吉。
他怎麼也想不到,時隔多年,竟然會有人把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,一點一點地翻出來!
「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。」林正的聲音陡然變冷。
「此案的主審官,正是時任江州知州的万俟卨。」
「從案發到定案只用了短短三天。」
「期間,所有嫌犯無一例外,盡皆在獄中『畏罪自殺』。」
「所有證人,也都在事後,因為各種『意外』,或死或失蹤。」
林正合上卷宗,目光如刀,直刺龍椅上的趙構。
「陛下!」
「如此粗糙的嫁禍,如此明顯的冤情,卻能被三司會審定為鐵案!」
「這背後若無朝中大員濫用職權,上下其手,一手遮天,如何能夠做到?!」
「臣懇請陛下,下旨重審此案!」
「由我大理寺,聯合刑部,御史台,重組三司,徹查此案!」
「還死者一個公道!還大宋一個朗朗乾坤!」
林正說完,將卷宗高高舉過頭頂,對著趙構深深一拜。
趙構呆呆地看著林正,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秦檜。
他不是傻子。
他當然聽得出來,林正這些話的矛頭最終指向的是誰。
万俟卨是秦檜的狗。
打狗,看的就是主人。
而林正,要打的就是狗主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