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個「林」字吐出來。
林牢抓著万俟卨的手猛地一緊,隨後徹底失去了力氣,重重地垂了下去。
那雙凸起的眼睛,依舊死死地盯著門口的方向。
那是秦相府的方向,死不瞑目。
牢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那盞昏黃的油燈,不知疲倦地跳動著。
把林牢那扭曲恐怖的影子,投射在牆壁上,像極了一個巨大的問號。
或者是……
一個還沒寫完的「冤」字。
「林……」
万俟卨喃喃自語,低頭看著腳邊的屍體。
那隻手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,僵硬而冰冷。
林?
也姓林?
林氏一族的林?
其無處不在,化身千萬,誓死報國。
而秦檜呢?
那個他效忠了二十年的主子,卻給他送來了一壺穿腸毒藥。
一邊是想要他命的主子。
一邊是替他擋了必死之劫的「仇人」。
荒謬。
太荒謬了。
「呵……」
一聲短促的笑聲從万俟卨喉嚨里擠出來。
緊接著是第二聲,第三聲。
「哈哈哈……」
「哈哈哈哈哈哈!」
万俟卨突然仰天大笑。
笑聲悽厲,尖銳,帶著幾分瘋癲,在空曠的牢房裡迴蕩,震得那盞油燈忽明忽暗。
他指著地上的屍體,又指著門口瑟瑟發抖的老獄卒。
「好一個秦檜!」
「好一個林氏!」
「我万俟卨這一輩子,活得就像個笑話!」
「哈哈哈哈哈!」
万俟卨笑得眼淚鼻涕一起流,整個人狀若瘋魔。
他突然爬起來,一把推開那個還在發抖的老獄卒,衝到牢門邊,抓著鐵欄杆對著外面瘋狂嘶吼。
「林正!林正你在哪!」
「我要見你!」
「老子不死了!老子要活!」
「老子要把秦檜那個老王八蛋做的所有破事,全都抖落出來!」
「全都抖落出來!!!」
這時,急促的腳步聲撞碎了監牢的死寂。
火把的光影在潮濕的牆壁上瘋狂亂晃,像是一群受驚的鬼魅。
「怎麼回事!」
林正大步跨進牢房,身上的緋色官袍帶起一陣冷風。
他身後的差役們迅速散開,手中的水火棍撞擊地面,發出沉悶的「咚咚」聲。
牢房裡,景象慘烈。
年輕的獄卒林牢蜷縮成一團,早已沒了氣息。
那張紫黑色的臉正對著門口,仿佛死後還要盯著什麼人。
那個送酒的老獄卒癱軟在牆角,褲襠還在往下滴著黃。
万俟卨跪坐在地上,雙手死死抓著鐵欄杆,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。
看到林正進來,万俟卨像是見到了親爹。
「林少卿!林大人!」
万俟卨把手從欄杆縫隙里伸出來,瘋了一樣地揮舞。
「毒酒!是毒酒!」
「秦檜要殺我!那壺酒里有牽機藥!」
林正沒理万俟卨。
那隻僵硬的手還維持著抓握的姿勢。
林正伸手,替這具分身合上了那雙外凸的眼睛。
【死諫評定完成】
【死諫對象:單一目標(万俟卨)】
【評級:C級】
【評價:雖未引發轟動,但成功策反關鍵棋子,算是一筆划算的買賣。】
【獎勵:基礎分身×2】
腦海里閃過系統冰冷的提示音。
林正臉上看不出悲喜,只是站起身,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,慢慢擦拭著手指。
「拿下。」
林正指了指角落裡的老獄卒。
兩個如狼似虎的差役衝上去,一腳將老獄卒踹翻,鐵鏈「嘩啦」一聲套上了脖子。
「帶去刑房,我要知道是誰指使的。」
林正的聲音很平,平得讓人發慌。
「雖然,本官大概已經猜到了。」
處理完這些,林正才轉過身,隔著鐵欄杆看著万俟卨。
「万俟大人。」
林正把擦完手的手帕隨手丟在地上,蓋住了那壺毒酒的碎片。
「連一個看大門的獄卒,都知道什麼是道義,什麼是規矩,不惜替你擋了這杯毒酒。」
「你那位把酒言歡二十年的相爺,卻恨不得你立刻爛在泥里。」
這句話明晃晃地捅進了万俟卨的心窩子。
「啊——!」
万俟卨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。
他抓著欄杆用力搖晃,鐵條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。
「我要寫!給我紙!給我筆!」
万俟卨的唾沫星子噴出老遠。
「我不光要寫他貪了多少錢!我還要畫!」
「他府里的密室!他在城外的私庫!我全都知道!」
「我要讓他死!讓他全家都死絕!」
這一刻,万俟卨不再是那個陰狠的大理寺卿,也不再是秦檜的狗。
他是一頭受了傷、紅了眼,只想拖著仇人一起下地獄的瘋狗。
林正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,一揮袖子。
「來人。」
「給万俟大人筆墨,伺候好了。」
「不管他寫多少,畫多少,哪怕是把大理寺的紙都用光,也要讓他寫痛快了。」
……
秦府,書房。
秦檜手裡捻著一串紫檀佛珠,閉著眼,嘴唇蠕動,似乎在念經。
但他額頭上的那層細汗,出賣了他的內心。
只要万俟卨一死,那個該死的林正就再也沒了把柄。
到時候,就算趙構再怎麼疑神疑鬼,也不可能憑著空口白牙動他這個當朝宰相。
窗戶紙微微一震,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書房角落。
秦三跪在地上,頭垂得很低,幾乎貼著地面。
「相爺。」
秦檜捻佛珠的手指一頓。
「人走了?」
秦三沒說話,身子卻抖了一下。
秦檜猛地睜開眼,渾濁的眼珠里射出一道寒光。
「說話!」
「沒……沒成。」
秦三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吞咽沙礫。
「大理寺有個獄卒……替他喝了。」
「什麼?」
秦檜手猛地一抖。
那串陪伴了他十幾年的紫檀佛珠,繩子突然崩斷。
噼里啪啦。
幾十顆圓滾滾的珠子砸在紅木地板上,四散滾落。
那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裡,脆得像是骨頭斷裂的聲響。
「一個獄卒?」秦檜的聲音有些飄忽,「一個獄卒,怎麼會替他喝毒酒?」
「那獄卒死前……說了句話。」
秦三咽了口唾沫,仿佛那句話燙嘴。
「他說……他也姓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