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構的身體猛地一僵。
他緩緩回過頭,看到了一張陌生的臉。
那是一個年輕的官員,面容普通。
但那雙眼睛,卻冷得像冰,正毫無感情地看著他。
「你……你是何人?」趙構的聲音都在顫抖。
站在不遠處的秦檜,在看清林墨面容的瞬間,頭皮都炸了!
又是林家的人!
他剛才怎麼就給忽視了?!
雖然秦檜不認識林墨,但這股子不要命的瘋勁,這雙冷得讓人發寒的眼睛,和之前那些死去的林家人如出一轍!
「大膽狂徒!」秦檜厲聲喝道,聲音因驚怒而變得尖利,「來人!護駕!」
「將這個瘋子給老夫拿下!」
秦檜身後的禁軍如夢初醒,拔出腰間的佩刀就要衝上來。
但林墨的動作比他們更快。
就在禁軍衝上來的前一刻,林墨手腕一抖,將手中的那捲「祭文」猛地拋向空中。
「嘩啦啦——」
黃色的綾布在空中散開。
紛飛的,卻不是什麼歌功頌德的祭文。
而是一張張畫著複雜線條和名字的圖紙!
那上面用硃砂筆,密密麻麻地標註著一個個名字,一條條代表著利益輸送和情報傳遞的暗線。
那是一張網。
一張籠罩了整個南宋朝堂,甚至延伸到金國腹地的,通敵賣國之網!
「秦相通金脈絡圖!」
林墨用盡全身力氣高聲吼道。
他的聲音在大殿的樑柱間迴蕩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「樞密院三處暗樁,每年向金國傳遞軍情七十二次!」
「禁軍五名統領,被其收買,臨安城防,形同虛設!」
「前線糧草,六次被斷,皆是出自此賊之手!」
「万俟卨,王次翁,崔德貴……這些,全都是他安插在朝堂各處的爪牙!」
林墨每念出一個名字,每揭露一樁罪行,百官的臉色就蒼白一分。
那些紙張如同雪花一般,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。
離得近的幾個官員,下意識地伸手接住。
當他們看清圖紙上那觸目驚心的細節,看到那些精確到具體銀錢數目和交易時間的記錄時。
他們的手,都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。
韓世忠和李綱,這兩位主戰派的老臣,更是氣得渾身發抖,虎目圓睜。
他們撿起地上的圖紙,看著上面一個個熟悉的名字,那些曾經與他們稱兄道弟,在朝堂上高談闊論的「同僚」。
背地裡,竟然幹著如此齷齪的賣國勾當!
「秦檜!」
林墨的手,直直地指向那個已經面無人色的宰相。
「你不是大宋的宰相!」
「你是金兀朮,養在臨安城裡的一條看門狗!」
「轟!」
整個大殿,徹底沸騰。
百官譁然,議論聲,驚呼聲,怒罵聲,響成一片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秦檜的身上。
有震驚,有懷疑,有憤怒,也有……恐懼。
秦檜在最初的驚駭之後,反而詭異地冷靜了下來。
今天已經無法善了。
解釋?辯白?
在這些鐵證面前都是徒勞。
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把水攪渾,把林墨打成刺客,用皇帝的安危來綁架整個局面。
「瘋子!一派胡言!」
秦檜歇斯底里地大喊起來,聲音尖銳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。
「這是林氏餘孽的妖言惑眾!他要行刺陛下!」
「護駕!快護駕!殺了他!給老夫殺了他!」
禁軍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搞懵了。
但在秦檜的嘶吼下,他們還是本能地舉著刀,朝著林墨圍了過去。
大殿之內,亂作一團。
金身的佛像,依舊靜默地俯視著這一切。
人間,卻已是地獄。
看著那些面目猙獰,向自己衝來的禁軍,林墨的臉上卻突然露出了一絲笑容。
很多時候,死亡才是林氏一族最好的歸宿。
他只是轉過身,張開雙臂,猛地抱住了身旁那尊巨大的青銅香爐。
那香爐,足有上百斤重,裡面燃著滾燙的香灰。
林墨看著驚慌失措的秦檜,笑了。
「秦檜,證據,你可以毀掉。」
「但我的這雙眼睛,會永遠永遠地盯著你!」
「攔住他!」秦檜發出尖叫,顯然預感到了林墨想要做什麼。
這林氏,就沒一個怕死的!
但在禁軍的刀鋒加身之前,林墨那並不魁梧的身體裡竟爆發出了一股驚人的力量。
他抱著那尊上百斤重的青銅香爐,狠狠地撞向了大殿中央那根粗大的紅漆木柱!
「咚——!」
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巨響,頭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在撞擊的瞬間,林墨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滾燙的鮮血混合著腦漿,如同利箭一般噴射而出。
那血沒有濺到別處。
不偏不倚,正好噴在了那尊高大的金身佛像的腳下。
給那慈悲的佛陀,穿上了一雙血色的靴子。
「大宋如此……不配萬年!」
「奸臣……當誅!」
這是林墨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句話。
他的身體如同被抽走了骨頭的麻袋,軟軟地從柱子上滑落。
頭顱已經完全變形,紅的白的流了一地。
而林墨懷裡的那尊巨大香爐,也因為失去了支撐轟然傾倒。
「嘩啦——」
滾燙的還帶著火星的香灰,如同瀑布一般傾瀉而下。
不偏不倚,正好澆了離得最近的秦檜一頭一臉。
「啊——!」
秦檜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。
那滾燙的香灰,瞬間將他的朝服點燃,將他的皮膚燙得滋滋作響。
秦檜再也顧不上什麼宰相的威儀,像一隻被點著了尾巴的猴子在地上瘋狂地打滾,拍打著身上的火焰。
不遠處的趙構徹底看傻了。
他呆呆地看著佛像腳下那片刺目的血紅,又看著在香灰中慘叫打滾的秦檜。
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,淹沒了他最後一絲理智。
他想起了林伯彥撞柱,想起了林九掏心,想起了三十餓殍食土。
現在又是一個林家人,用同樣慘烈的方式死在了他的面前,死在了佛祖的面前。
而那個他一直倚重的宰相,正在遭受「天譴」。
「報應……是報應啊!」
趙構尖叫一聲,兩眼一翻,身體一軟,徹底暈死了過去。
大雄寶殿內,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,隨即被尖叫聲撕得粉碎。
「太醫!傳太醫!陛下暈倒了!」
「護駕!快把那瘋子的屍體拖出去!」
「水!水!燙死老夫了!」
秦檜在地上打滾,滾燙的香灰順著領口往裡鑽,燙得他皮開肉綻。
平日裡那個在朝堂上一言定人生死的權相,此刻狼狽得像條被潑了開水的野狗。
但秦檜畢竟是秦檜。
就在禁軍手忙腳亂地要把他扶起來時,他那一雙被煙燻得赤紅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地上那些散落的紙張。
那是林墨死前灑下的「催命符」——秦相通金脈絡圖。
「燒了……快給老夫燒了!」
秦檜顧不得嘴角的燎泡,嘶啞著嗓子吼道。
「那是妖言!是這瘋子用來詛咒陛下的符咒!」
「快燒了!一張都不許留!」
幾個心腹親兵反應極快,拔出火摺子就要往那堆紙上湊。
「我看誰敢!」
一聲虎吼,震得大殿頂上的灰塵都在顫。
韓世忠大步流星地沖了過來,一腳踹翻了那個拿著火摺子的親兵。
這位曾經生擒方臘、黃天盪阻擊金軍的名將,此刻渾身煞氣騰騰。
「韓世忠!你想造反嗎?」
秦檜在王次翁的攙扶下勉強站起。
其半邊臉紅腫一片,還在滲著黃水,看起來猙獰可怖。
「造反?」
韓世忠冷笑一聲,彎下腰,動作輕柔地撿起一張落在血泊邊的紙。
那紙上,「秦檜」二字與金國密探的連線觸目驚心。
「秦相爺,這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楚。」
「若是心中無鬼,何必急著毀屍滅跡?」
韓世忠環視四周,目光如電,掃過那些還在猶豫的官員。
「今日這東西,誰敢動一下,我韓家軍便認他為通敵賣國之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