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林順?」
金熙宗原本已經舒展開的眉頭,又微微皺了起來。
「林」這個字,在大金國的朝堂上,最近可聽得可不少。
南邊那個小朝廷里,如今鬧得最歡的便是那群姓林的。
尤其是四叔金兀朮從前線發回的密奏里,特意提到了朱仙鎮那個讓他顏面掃地的伙夫也姓林。
雖然太醫院裡漢人醫官不少,姓林的也有幾個……
金熙宗此刻的眼神里多了一絲玩味。
「林愛卿。」金熙宗手指輕輕敲擊著龍床的邊緣。
「朕若是沒記錯,南朝如今那個把趙構嚇得夜不能寐的家族,也姓林吧?」
「聽說四叔在朱仙鎮,也是在一個姓林的伙夫手裡吃了大虧。」
「你這一開口,又要個姓林的。」
金熙宗身子前傾,那雙充滿野性的眸子死死盯著林白。
「怎麼?你們漢人的『林』家,是打算把朕這皇宮也給占了?」
這話看似玩笑,卻透著實打實的殺機。
裴滿皇后剛剛甦醒,身子還虛弱,聽到這話心頭猛地一跳,下意識地看向林白。
若是林白此刻露出半點慌亂,她剛剛撿回來的這條命,怕是又要交待在這裡。
但林白站在那裡卻是一臉坦然,甚至……還帶著一絲不解。
「陛下此言,臣有些聽不懂。」林白微微欠身,「南朝林氏作亂,與臣何干?」
「臣乃醫者,只知治病救人。」
「至於朝堂爭鬥,那是陛下和諸位大人的事。」
金熙宗冷笑一聲,「你倒是推得乾淨。」
「並非推脫。」林白抬起頭,直視著金熙宗,目光清澈,「陛下,臣斗膽一問。」
「若臣真是那南朝派來的細作,或者是那『林氏餘孽』。」
「臣會如此愚蠢,在剛剛立下大功取得陛下信任之時,當著陛下的面再拉一個姓林的同夥進來?」
「這不是把脖子伸到陛下的刀口下,等著陛下砍嗎?」
這一句反問,把金熙宗給問住了。
是啊。
做賊心虛。
若是真有鬼,掩飾還來不及,哪有這麼明目張胆往槍口上撞的?
除非這人是個傻子。
可林白能把死人救活,能一眼看穿後宮的下毒陰謀,絕不可能是傻子。
見金熙宗神色微動,林白又加了一把火。
他苦笑一聲,搖了搖頭。
「再者,陛下可知,漢人百姓中,這『林』姓乃是大姓。」
「別說這中都城裡,就是這皇宮大內,姓林的太監宮女,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」
「臣之所以選那個林順,並非因為他姓林。」
「而是因為前日臣在御花園採藥,見他因為不小心打碎了一個花盆,被掌事太監鞭打,卻一聲不吭,依然死死護著懷裡那筐準備送去炭房的煤渣。」
「臣要的,不是什麼聰明伶俐的幫手。」
「這宮裡,聰明人太多了,多得讓人生畏。」
「臣要的,就是一個木訥,老實,沒那麼多心眼,只會聽話幹活的傻子。」
「至於他姓李還是姓林,對臣來說,毫無區別。」
沒錯,林順這人可「老實木訥」了,上帝可鑑!
金熙宗聽到林白這一番「宮裡聰明人太多」,又蹙了蹙眉。
這次皇后中毒,不就是那些「聰明人」幹的好事嗎?
「哈哈哈哈!」金熙宗突然朗聲大笑,伸手指了指林白,「好一張利嘴!」
「不錯,是朕多慮了。」
「趙構那個懦夫,被幾個死人嚇破了膽,見著姓林的就哆嗦。」
「朕是大金的狼主,豈會怕區區一個姓氏?」
「傳朕旨意!」金熙宗大手一揮,豪氣干雲。
「宣那個……林順,即刻來坤寧殿見駕!」
很快。
一個穿著最低等雜役服飾的小太監,戰戰兢兢地被禁軍帶進了偏殿。
他渾身髒兮兮的,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煤灰,身上甚至帶著一股淡淡的酸餿味。
「奴……奴才……林順……叩……叩見陛下……叩見娘娘……」
林順的聲音細若蚊蠅,結結巴巴,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。
金熙宗皺著眉頭,下意識地捂了捂鼻子。
這副窩囊廢的樣子,哪裡有半點細作的影子?
要是南朝派這種貨色來當臥底,那大金早就統一天下了。
「林愛卿。」
金熙宗指著地上的那一坨,一臉嫌棄。
「這就是你看中的人?」
林白卻是一臉認真,走過去,踢了踢林順的腳。
「起來,讓陛下看看。」
林順嚇得一激靈,手忙腳亂地爬起來,卻不敢抬頭,只是縮著脖子,眼神慌亂地四處亂飄。
當他的目光掃過林白時,沒有絲毫眼神交流,更別說什麼暗號傳遞。
因為,不需要。
他們本就是同一個人。
「陛下。」林白轉過身,拱手道。
「此人雖粗鄙,但勝在身家清白,入宮已有三年,除了幹活從不與人結交。」
「讓他負責煎藥送飯,臣放心。」
金熙宗擺了擺手,顯然不想再看林順那副邋遢樣一眼。
「行了行了,既然你要用,那就讓他留下。」
「從今日起,你就跟在林太醫身邊,伺候娘娘的飲食。」
「若是出了半點差錯,朕剝了你的皮!」
林順聞言,又是顫顫巍巍。
「謝……謝陛下!謝陛下不殺之恩!」
金熙宗冷哼一聲,轉身坐回龍床邊,握住皇后的手。
「愛妃,這下你可安心了?」
「有林太醫在,朕看誰還敢害你。」
……
南宋皇宮,偏殿之內,沒有點燈。
只有一扇窗戶開著,清冷的月光灑進來,照亮了地上的兩樣東西。
一樣,是林正呈上來的,關於「兩淮軍餉案」的罪證。
另一樣,是秦檜派人送進來的,那個裝滿了趙構「髒事」的紫檀木匣。
趙構就坐在黑暗中的主位上,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。
秦檜走進來,沒有行禮,只是靜靜地看著地上的那兩堆東西。
殿內的氣氛,凝重得好似月光都要隱去。
許久,趙構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。
「秦愛卿,別來無恙啊。」
秦檜緩緩跪下,不卑不亢道。
「托陛下洪福,臣,還死不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