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世忠眉頭一挑,「什麼錯?」
「他太急了。」林靈兒笑道,「他以為,只要讓百姓吃不飽飯,民怨就會燒向岳元帥。」
「但他忘了,這把火如果燒得太旺,燒的可能不止是岳元帥,還有坐在龍椅上的那一位。」
韓世忠的瞳孔微微一縮,聲音有些乾澀。
「你家公子,是想借秦檜的手,去逼宮家?」
這一步棋,太險了。
「不是逼。」林靈兒搖了搖頭,拿起一枚白子,遞給韓世忠。
「是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風。」林靈兒眨了眨眼。
韓世忠眉頭蹙得更深,又是等風?
只見林靈兒故作神秘地說道。
「韓王爺,你可曾聽過一句話?」
「當你在南邊感到一絲寒意的時候,北方的雪崩,其實已經發生了。」
韓世忠握著那枚冰涼的白子,愣住了。
北方的雪崩?
他猛地抬頭,看向窗外,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院牆,望向了遙遠的北方。
金國……出事了?
他不敢相信,但看著林靈兒那篤定的眼神,心中卻又升起一絲狂熱的期待。
如果……如果是真的……
那江南這點米價的風波,又算得了什麼?
……
紹興十年,十一月末。
黃河故道,寒風刺骨。
岳家軍的大營,已經不再是劍拔弩張的臨戰姿態。
沿河的木筏早已拆除,變成了修築工事的材料。
岳家軍後撤三十里,安營紮寨,熱火朝天地進行著土木工程。
開封城外,一道道嶄新的溝壑被挖開,引來黃河支流的水,形成護城河。
城牆上,無數士兵和民夫正在夯土築牆,將這座千年古都,打造成一座堅不可摧的軍事堡壘。
帥帳內,岳飛正對著地圖,與岳雲、牛皋等人商議著下一步的屯田計劃。
「元帥,斥候來報,對岸的金狗,好像沒那麼緊張了。」牛皋瓮聲瓮氣地說道。
「咱們這一後撤,他們倒像是鬆了口氣,巡邏都懈怠了不少。」
岳飛沒有抬頭,只是用筆在地圖上圈出幾片適合開墾的區域。
「讓他們鬆懈。」
岳雲看著父親那張沉靜的臉,心中還是有些不甘。
每日看著對岸的金軍大營,卻不能揮師渡河,這種感覺讓人難受。
就在這時,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,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和狂喜。
「報——!」
「元帥!緊急軍情!」
斥候跪在地上,因為跑得太急,說話都有些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金……金國……出大事了!」
帳內眾人,齊齊一愣。
岳飛緩緩抬起頭,目光如電。
「說。」
「元帥!」斥候從懷中掏出一份用油布包裹的密信,雙手呈上。
「這是我們潛伏在金國腹地的兄弟,拼死送出來的消息!」
「金國皇帝,完顏亶……駕崩了!」
什麼?!
此言一出,整個帥帳,落針可聞。
岳雲、牛皋、張憲……所有將領,全都石化當場。
金國皇帝……死了?
怎麼死的?
岳飛猛地站起身,一把奪過密信,迅速展開。
信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,顯然是在極度危險的情況下寫成的。
但內容,卻清晰無比。
【金帝完顏亶,於十一月廿三夜,暴斃於坤寧殿。】
【其後裴滿氏,被指勾結宋人奸細、太醫林白,毒殺皇帝。】
【林白當殿自盡,自承乃大宋義士,為報家仇國恨而來。】
【中都大亂,宗室與後黨火併,皇城血流成河。】
……
岳飛一眼就看到了「林白」二字,帥帳中各將難以置信。
林氏都臨安朝廷成為禁忌了,金國竟能讓林氏滲透進去,把自家皇帝毒殺了?
「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」
牛皋最先反應過來,突然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狂笑。
「死了!金狗皇帝死了!」
「報應!真是天大的報應啊!」
「元帥!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!」
牛皋激動得滿臉通紅,揮舞著拳頭請戰。
「我們現在就渡河,殺他個片甲不留!」
「是啊,爹!金國內亂,軍心不穩,此時不戰,更待何時!」岳雲也急切地說道。
整個帥帳,瞬間被一股狂熱的戰意點燃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岳飛身上,等待著他下達那道他們夢寐以求的命令。
然而,岳飛卻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份密信,久久不語。
他深邃的目光,穿透了紙背,仿佛看到了那個在敵國心臟,引爆了一切,然後從容赴死的「林白」。
他也想起了,在金鑾殿上,那個渾身是血,至死都手指向北的林正。
原來……
原來,這就是韓世忠迷信中提到的「風」。
一陣從北方刮來的,足以顛覆一切的狂風。
他緩緩地將那封密信放在了燭火之上。
紙張迅速捲曲、變黑,最後化為一縷青煙。
「元帥?」牛皋不解地看著岳飛。
岳飛轉過身,重新坐回帥位,臉上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。
「傳我將令。」
「全軍……繼續築牆,屯田。」
「什麼?」所有人都傻了,「元帥,您……」
岳飛抬起手,制止了他們的話。
「金帝之死,是真是假,尚需核實。」
「即便為真,金國內亂會持續多久,金兀朮是會回師靖難,還是會孤注一擲南下,都未可知。」
「越是這種時候,我們越要冷靜。」
「我們的根基在河南,在這片我們親手打下來的土地上。」
「根基不穩,何談北伐?」
岳飛看著帳內一張張或不甘,或困惑的臉,聲音放緩了一些。
「等。」
「我們要等的風,已經來了。」
「現在,我們要做的是等這場風,把北方的雪吹得更大一些……」
……
而北風,終究還是越過了黃河,呼嘯著刮向了江南。
紹興十年,十二月初。
一匹快馬衝破臨安城的晨霧,在長街上瘋狂馳騁。
「八百里加急!北境軍情!」
「八百里加急!閒人避讓!」
信使嘶啞的吼聲,劃破了都城的寧靜。
沿途的百姓和商販紛紛躲避,驚愕地看著那匹快馬一路沖向皇城。
又是八百里加急?
難道是岳元帥又打了什麼大勝仗?
還是……金人又打過來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