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內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這個膽大包天的年輕人身上。
金兀朮看著完顏構,眉頭微皺,「你是何人?」
「末將完顏構,隸屬前鋒營第三都。」完顏構不卑不亢地回答。
「你有辦法?」金兀朮身旁的一名親信將領,嗤笑一聲。
「小子,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?這裡是中軍大帳!」
「不是你一個大頭兵該來的地方!滾出去!」
完顏構沒有理他,只是直視著金兀朮的眼睛。
「元帥,強攻不可取,繞路是死路,投降更是奇恥大辱。」
「飛狐口守軍雖有地利,但他們同樣有致命的弱點。」
金兀朮眼神一動,「說下去。」
「第一,他們是新湊起來的守備部隊,並非精銳,戰心不堅。」
「第二,守將是完顏亮的心腹,但他手下的官兵,卻未必都與完顏亮一條心。」
「畢竟,元帥您才是大金的戰神,是無數女真勇士心中的偶像。」
「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,他們……有水。」
「水?」將領們都愣住了。
「不錯。」完顏構點了點頭,「飛狐口地勢險要,但唯一的活水來源,是關後三里外的一條山溪。」
「守軍每日,都需派人出關取水。」
「元帥只需如此……如此……」
完顏構走上前,在地圖上指指點點,壓低聲音,說出了自己的計劃。
聽完之後,所有將領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,看著完顏構。
這個年輕人的計策,太毒了!
也太有效了!
金兀朮死死地盯著完顏構,許久,才緩緩吐出三個字。
「你來辦。」
……
當天夜裡。
飛狐口關隘外,一片寂靜。
完顏構帶著二十名精挑細選出來的,身手最好的士兵,悄悄地摸到了關隘的後方。
他們尋到了山溪的上游。
在那裡,他們找到了幾具因為疾病或飢餓而死的士兵屍體。
完顏構看著那些曾經的同袍,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。
「扔下去。」
那二十名士兵沒有絲毫猶豫,將一具具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,扔進了清澈的山溪之中。
做完這一切,他們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回來。
第二天,飛狐口守軍像往常一樣,派出了一隊人馬,出關取水。
第三天,關隘之內,爆發了大規模的腹瀉和嘔吐。
瘟疫,像野火一樣蔓延開來。
守軍的士氣瞬間崩潰。
關隘守將還沒來得及查明原因,就被手下幾個早就心懷不滿的軍官綁了起來,獻給了關外的金兀朮。
飛狐口,不攻自破。
當金兀朮的大軍,開進這座決定他們生死的關隘時,他特意召見了完顏構。
「你很好。」金兀朮看著這個面容冷峻的年輕人,眼神中充滿了欣賞,「你叫完顏構?」
「是。」
「從今天起,你就是本帥的親兵百夫長。」金兀朮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跟著我,我保證你,前程似錦。」
完顏構單膝跪地,聲音洪亮。
「願為元帥,效死!」
金兀朮卻是沉默了一會。
想了想,還是得告誡一下完顏構。
「以後,勿傷天和。」
……
臨安城,最近的氣氛很壓抑。
自從官家下旨,嚴禁傳唱那首《臨安有懷》之後,皇城司的番子們就像瘋狗一樣四處抓人。
今天抓走一個在酒樓里喝多了發牢騷的書生,明天又逮捕一個在街角哼唱歪改歌謠的貨郎。
一時間,整個臨安城人人自危,但禁令就像是揚湯止沸。
官府越是打壓,那首詩,那首歌謠,就在私底下傳得越凶。
福寧殿。
趙構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陰沉。
他以為沒了林氏,就能睡個好覺。
結果趙氏宗師幫他和整個世界為敵,這讓他怎麼安心睡覺?
一閉上眼,就是林正剖腹時那雙嘲諷的眼睛,就是趙謙詩里那句「羞向黃泉見華蓋」。
「藍珪。」
「老奴在。」
「那個逆賊趙謙,抓到了嗎?」
趙構聲音嘶啞,藍珪頭埋得更低。
「回官家……還沒。」
「此人寫完詩後,便不知所蹤。」
「皇城司的人已經把臨安城翻了個底朝天,也……也沒找到。」
「廢物!一群廢物!」
趙構將桌上的奏摺,一股腦地掃落在地。
「一個落魄書生都抓不到,朕養著你們這群飯桶何用!」
藍珪跪在地上,不敢出聲。
他心裡苦啊。
那個趙謙也不知道藏在了哪裡。
皇城司的人幾乎把臨安城所有姓趙的書生都盤問了一遍,甚至連宗正寺的譜牒都查了,就是找不到那個寫詩的人。
「官家,會不會……會不會根本就沒有趙謙這個人?」
藍珪小心翼翼地猜測道。
「是……是林氏的餘孽,故意假託宗室之名,來……來污衊您?」
趙構聞言,愣了一下。
這個可能性,他不是沒想過。
但很快,他又否定了。
因為宗正寺那邊確認過,趙氏旁支里,確實有過一個叫趙謙的人。
只是多年前就已失蹤,被劃入了「下落不明」的名單。
現在,這個人又突然冒了出來。
這比憑空捏造一個人,更讓他感到恐懼。
這時,一個小太監在殿外通報。
「官家,李相求見。」
趙構皺了皺眉。
李綱這個老東西,自從林正之死後,就變得越來越「骨鯁」,處處跟他作對。
「讓他進來。」趙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。
很快,鬚髮皆白的李綱,拄著拐杖,顫巍巍地走了進來。
「老臣,參見陛下。」
「李愛卿平身。」趙構面無表情地說道,「這麼晚了入宮,有何要事?」
李綱直起身,渾濁的眼睛裡光芒攝人。
「老臣,是來為臨安城的百姓,請罪的。」
趙構的眼皮跳了一下,「請什麼罪?」
「請陛下,收回成命,釋放那些因言獲罪的無辜士子和百姓!」
李綱的聲音陡然提高。
「陛下!防民之口,甚於防川!」
「您這樣大肆抓人,堵得住天下人的嘴,堵得住天下人的心嗎?」
「您忘了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的道理了嗎!」
「放肆!」趙構勃然大怒,一拍龍椅扶手。
「李綱!你是在教訓朕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