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林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感受著沙發對面那四道猶如實質的目光,每一道目光里都承載著山嶽般的重量和期望。
安昌林他們沒有催促。
許久,陳林抬起頭,迎著四人灼灼的注視,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弧度。
「安市長,高老師,季老,丁老。」
「這種食材,要說無限量供應,那我不敢保證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卻讓客廳里的空氣密度陡然增加。
丁一真和季昌民的呼吸下意識地放緩。
陳林話鋒一轉,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。
「但是……」
他故意停頓了一下,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,每一下都敲在眾人的心弦上。
「供應個幾年,還是沒什麼問題的!」
轟!
這句輕描淡寫的話,像一道無聲的驚雷,在四位大佬的腦海中轟然炸響!
幾年!
他們才吃了區區幾頓,身體就有了脫胎換骨般的改善!
要是能吃上幾年!
那豈不是能讓這副衰老的皮囊,重新煥發生機,回到四五十歲時的巔峰狀態?
那意味著什麼?
想到此。
一向沉穩如山,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高玉良,再也坐不住了。
他豁然起身,雙手撐在面前的茶几上,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,整個上半身都向前傾去,死死地盯著陳林。
「小陳!此話當真?!」
他的聲音里,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。
陳林坦然地點點頭,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和煦笑容,人畜無害。
「當著幾位領導的面,我怎麼敢說謊?」
「哈哈哈哈!」
高玉良那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下來,隨即爆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,笑聲雄渾,震得茶几上的杯蓋都嗡嗡作響。
那笑聲里,是壓抑不住的喜悅,是如釋重負的激動。
他重新坐下,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「好!好!好!」
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,看向陳林的眼神,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欣賞與滿意。
「以後別什麼領導不領導的了!我們幾個,現在就是幾個等著退休金過日子的普通老頭子!」
「以後還是叫我高老師!」
季昌民和丁一真也相視一笑,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,紛紛點頭。
「對,叫我們季老、丁老就行,聽著親切。」
這一刻,這場無形的、關乎未來的談判,塵埃落定。
陳林知道,從今天起,在北湖省這片地界上,他擁有了一張真正意義上的護身符。
……
談判落幕,二樓小客廳里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,終於鬆開。
在座的幾位老人,臉上是發自肺腑的舒暢笑意,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。
安昌林看了一眼窗外開始染上橘色的天空,他太清楚農家小院一到飯點那水泄不通的恐怖場面了。
他笑著提議:「高老師,幾位老領導,要不咱們今天就早點開飯?再過半小時,我怕小陳這兒連站的地方都沒了。」
高玉良聞言,一拍大腿,撫掌大笑。
「對對對!昌林這個提議好!天大地大,吃飯最大!可不能耽誤了小陳同志做生意!」
他看向陳林,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親近:「小陳,不麻煩吧?」
「您幾位說的這是哪裡話!」
陳林立刻站起身,笑容燦爛得晃眼。
「幾位能在我這兒吃飯,是我這小店的榮幸!我這就去安排!」
說著,他沖宋秋雅遞了個眼色。
兩人一前一後,默契地走下樓。
宋秋雅跟在陳林身後,目光膠著在他挺拔寬闊的背影上,心臟還在胸腔里瘋狂擂鼓,每一次撞擊都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。
直到現在,她整個人都飄在雲端,踩不到實地。
前任省委副書記、前任省檢察長、前任市委書記……
這些只存在於新聞和紅頭文件里的名字,今天就這樣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,和她的男朋友談笑風生。
而那個平日裡總是沒個正形,喜歡逗她,笑起來有點壞的男人,在這些跺跺腳就能讓一省震動的大人物面前,竟能做到那般從容不迫。
這種極致的反差,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,只剩下被反覆沖刷的震撼。
「曉月姐!」
陳林的聲音將宋秋雅從恍惚中拽了回來。
他走到前台,對著局促不安的李曉月溫聲說道:「曉月姐,最大的那個包間,我招待幾位貴客。」
「嗯,好……好的,小林。」
李曉月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,她偷偷瞥了一眼樓梯口的方向,那眼神,混雜著敬畏、緊張,還有一絲與有榮焉的微光。
安排好一切,陳林轉過身,看到宋秋雅還像個木頭人一樣愣在原地,不由失笑。
他走過去,修長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「回神啦,宋大店長。」
「再發呆,口水都要流出來了。」
「你才流口水!」
宋秋雅被他一逗,那張因震驚而略顯蒼白的俏臉瞬間染上一抹紅暈,下意識地橫了他一眼。
陳林的調笑,讓她那顆懸在半空的心,終於落回了實處。
還好,他還是那個熟悉的,有點貧嘴,有點壞的陳林。
包間內,飯菜流水般端上。
氣氛與之前在客廳截然不同。
沒了試探,沒了審視,只剩下純粹的放鬆和幾乎要溢出來的愜意。
高玉良甚至主動聊起了自己年輕時在大學教書時,意氣風發的時刻。
丁一真則繪聲繪色地講起宜城早年為了修第一條環城路,他這個市委書記帶頭下工地搬磚的往事。
季昌民話不多,但當丁一真和安昌林為最後一塊醬香濃郁的紅燒魚肉「據理力爭」時,他那張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。
「小陳啊,你這菜是怎麼種的?雞是怎麼養的?」丁一真吃得滿嘴流油,含糊不清地問道,「老實交代,是不是有什麼獨家秘方?說出來,我讓昌林給你評個農業科技進步一等獎!」
「丁老您可別笑話我了。」陳林給幾位老人挨個添上茶水,一臉真誠,「我這就是運氣好,咱陳家村這後山風水好,養出來的東西,它就格外的有靈性。」
「哈哈哈,你這小子,滑頭!」
一句話,引得滿桌哄堂大笑。
宋秋雅坐在陳林身邊,安靜地剝著蝦,聽著他們聊天。
她看著這些平日裡威嚴深重的大人物,此刻卻像鄰家爺爺一樣,為了口腹之慾爭得面紅耳赤;看著一向沉穩的安副市長,小心翼翼地給高玉良盛湯,動作恭敬得像個小學生。
而這一切的中心,竟然是自己的男朋友,陳林。
她忽然覺得,自己以前對「厲害」這個詞的理解,實在是太膚淺,太可笑了。
一頓飯,賓主盡歡。
飯後,陳林將一行人送到小院門口。
「小陳,留步吧。」高玉良拍了拍陳林的肩膀,笑容和藹,「菜很好,我們幾個老骨頭吃得渾身舒坦。以後,怕是少不了要來叨擾你了。」
「您幾位能來,我隨時掃榻相迎!」陳林笑著應道。
目送著幾輛車緩緩駛離,直到尾燈徹底消失在村口的拐角,陳林才收回目光。
他轉過身,正對上宋秋雅那雙極其複雜的眼眸。
那眼神里,有洶湧的好奇,有無法掩飾的崇拜,有執著的探究,還有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,濃濃的愛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