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幾天,風平浪靜。
慕容滄海這邊,帶著他士兵們,在附近的幾個村子搜查了一圈,一無所獲之後,便不再停留。
臨走的那天早上,他獨自一人,又來了一趟。
這一次,他沒有進屋,只是在院門口,叫出了慕容嫣然。
兄妹二人,站在院外,相顧無言。
「哥,你要走了嗎?」
最終,還是慕容嫣然先開了口,聲音有些發澀。
「嗯。」
慕容滄海點了點頭,他伸手,想像小時候一樣,摸摸妹妹的頭,手伸到一半,卻又僵在了空中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完全屬於另一個男人的妹妹,心中百感交集。
「嫣然,照顧好自己。」
千言萬語,最終只化作了這麼一句蒼白無力的話。
「你放心,他……夫君他對我很好。」慕容嫣然咬著嘴唇,眼圈泛紅。
慕容滄海沉默了片刻,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金子,塞到她手裡。
「這些錢,你拿著。以後……若是有什麼難處,就去州府找人傳信給我。」
「哥……」
慕容嫣然握著那袋錢,淚水,終於不爭氣地掉了下來。
她知道,這或許是他們兄妹,最後一次見面了。
等自己跟著許琅去了黑風寨,一個,是朝廷將軍,一個,是占山的草寇。
再見面時,恐怕就是兵戎相見了。
慕容滄海看著妹妹落淚,心如刀割,卻也只能狠下心,轉過身。
「我走了。」
他沒有回頭,大步流星地,朝著村口走去。
背影,蕭瑟而又落寞。
慕容嫣然站在原地,看著哥哥的背影,消失在晨霧之中,淚如雨下。
許琅站在屋檐下,將這一切,盡收眼底。
隨後,走到慕容嫣然身邊。
將這位英姿颯爽,但內心依舊柔弱的娘子,摟在懷裡。
直到那隊士兵的馬蹄聲,徹底消失在遠方。
許琅的目光,瞬間變得銳利如刀!
「要開始行動了!」
安慰好慕容嫣然,許琅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,直接走向村長家的方向。
他一邊走,一邊對著路上遇到的村民,沉聲喝道:
「去!還有村里所有能主事的人,都叫到打穀場去!」
「告訴他們,我有天大的事情,要宣布!」
片刻之後。
大河村的打穀場上,黑壓壓地站滿了上百名村民。
所有人都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,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。
許琅面無表情地,走上一個用來曬穀的石台。
他目光如電,掃過底下每一張茫然、困惑的臉。
整個打穀場,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匯聚在了這個如同神明般的男人身上。
許琅深吸一口氣,聲音,如同驚雷,響徹在每個人的耳邊!
「所有人,聽著!」
「從今天起,收拾好你們所有的東西!帶上你們所有的糧食!」
「三天之後,我,要帶你們,離開這裡!!」
離開這裡?!
這四個字,像一顆炸雷,在所有村民的腦子裡轟然炸響!
整個打穀場,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死寂過後,是沖天的譁然!
「什麼?離開這裡?」
「琅哥,為啥啊?咱們這地都種好了,眼看就要收成了!」
「是啊!這可是咱們的家啊!祖祖輩輩都住在這裡!」
村民們徹底懵了,一個個臉上寫滿了不解、慌亂和抗拒。
故土難離。
對這些一輩子都沒出過遠門的莊稼漢來說,離開生養自己的村子,去一個未知的地方,簡直比殺了他們還難受。
看著底下那一張張騷動不安的臉,許琅沒有解釋,只是再次抬手,往下壓了壓。
那股無形的威壓,讓嘈雜的議論聲,再次平息下來。
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他,等著他給出一個解釋。
「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。」
許琅的聲音,依舊平靜,卻帶著一股洞悉人心的力量。
「但是,你們有沒有想過……聖上駕崩,幾位王爺為了搶那把椅子,已經打得頭破血流。」
「打仗,最需要的是什麼?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地,吐出了兩個字。
「人命!」
「前幾天來的那個將軍,只是一個開始。我敢跟你們保證,用不了多久,朝廷的徵兵令,就會貼滿咱們村子的每一個角落!」
「到時候,你們,你們的兒子,你們的丈夫,只要是十三歲以上,六十歲以下的男丁,一個都跑不掉!」
轟!
如果說剛才只是震驚,那麼現在,就是徹骨的恐懼!
徵兵!
這兩個字,像兩座冰冷的大山,轟然壓在了每個村民的心頭!
他們不是沒經歷過。
幾年前,大乾和北蠻開戰,村里被征走了幾十個青壯,可最後,活著回來的,只有一個,還斷了條腿!
那血淋淋的記憶,是整個大河村,永遠的痛!
「琅哥……這……這是真的嗎?」
村民張大福顫抖著聲音,問道。
「我從不說謊。」
許琅的目光,變得銳利起來。
「現在,擺在你們面前的,有兩條路。」
「第一條,留下來。等著官府的徵兵令,然後被拉去當炮灰,為你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王爺,去跟他的親兄弟拼命。運氣好,或許能活下來,甚至加官進爵,光宗耀祖。」
「運氣不好,就是馬革裹屍,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……」
他的聲音,冰冷而又殘酷,撕開了所有虛假的幻想。
「第二條路……」
許琅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。
「跟著我走!」
「去山裡!去黑風寨!我們自己占山為王!」
「朝廷不給我們活路,我們就自己殺出一條活路!官府不管我們死活,我們就自己當自己的官府!」
「他們會罵我們是賊,是匪,是草寇!我不在乎!」
「我只問你們一句!」
許琅的聲音,陡然拔高,如同滾滾天雷!
「你們是想給那些王爺當一條隨時會被宰殺的狗,還是想跟我許琅,當一個能挺直腰杆,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的人?!」
一番話,振聾發聵!
整個打穀場,鴉雀無聲!
所有村民,都被許琅這番大逆不道,卻又充滿了無窮誘惑力的話,給徹底鎮住了!
占山為王!
這可是謀反啊!
可……許琅說得對啊!
這世道,當順民,也是死!當兵,也是死!橫豎都是個死,為什麼不跟著琅哥,轟轟烈烈地活一場?!
「我呸!」
一聲怒罵,打破了沉寂。
是張超越!
他紅著眼睛,第一個從人群里沖了出來,站到石台下,指著縣城的方向,聲嘶力竭地吼道:「當兵?光宗耀祖?我呸!」
「我爹當了一輩子村長,累死累活,連口飽飯都沒吃上!這狗日的朝廷,管過我們嗎?!」
「是琅哥!是琅哥給了我們糧食!是琅哥讓我們活得像個人!」
「我不管什麼朝廷王爺!我只認琅哥!」
他「撲通」一聲,直接跪在了許琅面前,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!
「琅哥!從今天起,我張超越的命,就是你的!你讓我往東,我絕不往西!」
「我跟你走!占山為王!」
「我們也跟琅哥走!」
陸石頭和柱子等七個少年,也齊刷刷地沖了出來,跪倒在張超越身邊,眼神狂熱而又堅定!
他們的命,本就是許琅給的!
這一下,徹底點燃了所有村民心中的那團火!
「算我一個!他娘的!反了!反了!」
「沒錯!與其被徵兵餓死,不如跟著琅哥吃肉!」
「琅哥去哪,我們就去哪!」
「跟琅哥走!」
「跟琅哥走!!」
上百名村民,無論男女老少,全都振臂高呼!
那一張張麻木、飢餓的臉上,第一次,迸發出了名為「希望」和「瘋狂」的光芒!
他們看向許琅的目光,已經不是崇拜,而是狂信!
只要這個男人一聲令下,他們敢跟著他,去捅破這個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