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壁在身後徹底合攏。
那些慘叫聲、嘶吼聲、骨頭被嚼碎的聲音，全都被厚重的青石隔斷了。
通道里黑得跟潑了墨一樣。
四個人的腳步聲大小不一，踩在地上，一前一後地迴響著。
許琅走在最前面，步子不緊不慢。紅鳳緊緊貼著他的右肩，林清然掛在他的左胳膊上，兩人的呼吸都還沒完全平復下來。
蘇凝霜落在最後頭。
她那身白裙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。
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，左邊的袖子破了半截，手腕上還掛著一道被碎石擦出的血痕。
堂堂劍中仙子。
這副模樣要是傳出去，整個中原武林的人都得笑掉大牙。
蘇凝霜盯著前面那個寬闊的灰袍背影，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。
沈萬川。
那個她從小叫「沈叔叔」的人，那個在天劍山莊裡對她噓寒問暖、手把手教她劍法的副莊主！
在生死關頭，連一秒都沒猶豫，直接把她推向了蛟龍的嘴巴。
她還記得沈萬川抓住她腳踝時那張扭曲的臉。
那雙平時慈祥和藹的眼睛裡，沒有半點愧疚，只有活命的瘋狂。
反倒是這個她連正眼都不願意瞧的「散修」，一腳把她踹出了死神的嘴巴。
踹！
是真的踹！！
蘇凝霜低頭看了看自己腰側那個腳印。灰撲撲的，清清楚楚印在白裙上。
她嘴角抽了兩下，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「葉大哥，咱們還要走多遠啊？」
林清然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來，帶著點發顫。
「快了。」許琅應了一聲。
他腳步沒停，右手卻伸進懷裡，掏出了一個東西。
紅光。
一團妖冶的紅光在許琅的掌心亮起來，把周圍幾步的通道照得透亮。
血髓靈珠。
那顆讓沈萬川發了瘋、讓蘇凝霜差點丟了命的珠子，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躺在許琅的手心裡。
紅光映在許琅的下巴上，襯著斗笠的陰影，看不清表情。
紅鳳的呼吸重了兩拍。
林清然兩隻眼睛瞪得溜圓，盯著那顆珠子挪不開。
許琅把珠子在手裡顛了兩下，跟掂量一塊路邊撿的石頭沒什麼兩樣。
「這玩意兒太低級了。」
許琅吐出這句話的時候，語氣隨意得不行。
他手腕一翻，直接把珠子丟進了紅鳳的懷裡。
「你和清然一人一半，把裡頭的靈氣吸乾淨，倆人都能到八九品。」
紅鳳手忙腳亂地抱住了珠子。
那顆珠子貼著她的胸口，溫熱的靈氣透過薄薄的紅裙往皮膚里鑽。她整個人都愣在那了，兩隻手捧著珠子，跟捧著個燙手的山芋似的。
「葉……葉少俠，這……」
紅鳳張了半天嘴，一句完整的話都沒拼出來。
她當然知道血髓靈珠是什麼東西。
能讓九品武者窺探大宗師的至寶！
沈萬川為了這顆珠子，連自家莊主的女兒都能往蛟龍嘴裡推。
這個男人，隨手就扔給她了？
「不過，下一個更好的寶貝歸我。」許琅補了一句，頭也沒回。
林清然小跑兩步追上來，兩隻手抓著許琅的灰袍袖子，使勁晃。
「葉大哥！你也太大方了吧！那可是血髓靈珠啊！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真的不留著自己用？」
「對我沒用。」
林清然嘴巴張成了O型，滿臉都寫著「這世上還有這種好事」。
她轉頭看了看紅鳳懷裡那顆發著紅光的珠子，兩隻杏眼彎成了月牙，樂得快要蹦起來。
後面的蘇凝霜站在原地，腳下跟釘了釘子一樣。
她聽見了每一個字。
太低級了。
對我沒用。
你和清然一人一半。
蘇凝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，嗓子眼兒發乾發澀。
這顆珠子，是讓沈萬川紅了眼、拿她的命去換的東西。
這個男人嫌它低級？
蘇凝霜的指甲掐進了掌心，掐出了幾道白印子。她的腦子裡第一次冒出了一個讓她自己都覺得荒唐的念頭。
這個穿灰袍的男人，到底是什麼來頭？
她沒有問出口。
隊伍繼續往前走。
許琅開著天子望氣術，視線穿透黑暗，把通道里的每一寸地面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腳步忽左忽右，走出來的路線彎彎繞繞。
第三步的時候，他突然往右邊讓了一大步，繞過了一塊看起來跟別的地磚沒什麼兩樣的石板。
「別踩那塊磚。」
紅鳳和林清然乖乖地跟著他的腳印走。
蘇凝霜猶豫了一下，也老老實實地繞了過去。
她剛走過那塊磚三步遠，就聽見身後的牆壁里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聲。幾十道細如牛毛的鋼針從牆縫裡射了出來，扎在對面的石壁上，入石三分。
蘇凝霜的後背冒出一層冷汗，腿肚子都在打哆嗦。
她沒說話，只是加快腳步，跟許琅的距離又縮短了兩步。
走了差不多一炷香。
通道盡頭出現了光。
幽藍色的光芒從一扇虛掩的青銅巨門的門縫裡透出來，打在四個人的臉上。空氣里的靈氣濃度又翻了好幾番，吸一口進去，五臟六腑都跟被泡在溫泉里似的。
許琅伸出手，推開了那扇門。
門後的景象，讓三個女人全都傻了眼。
一座巨大的地下宮殿。
穹頂高得看不到邊。地面鋪著一層墨綠色的玉磚，每一塊上頭都刻著密密麻麻的古文。
四周呈環形，立著十二尊高達三丈的青銅兵馬俑。一個個手持巨斧，盔甲齊全，面目猙獰。
許琅站在門口，眉頭擰了起來。
天子望氣術里，這座地宮的靈氣走向完全不對勁。十二尊雕像之間的氣運互相勾連，形成了一個封閉的死局。
「都站在原地。」許琅的聲音壓得很低，「一步都別動。」
紅鳳和林清然立刻停住了腳。
蘇凝霜卻往前走了兩步。
「我精通奇門遁甲。」
蘇凝霜開口了，聲音還帶著點兒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矜持，「讓我看看陣眼在哪兒，或許能找到破陣的法子。」
許琅斜了她一眼，沒攔。
蘇凝霜提著裙擺，朝最近的一尊青銅雕像走過去。她的步子不快，眼睛盯著雕像底座上的紋路，嘴裡還念念有詞。
三步。
她剛走到雕像跟前三步遠的地方。
那尊三丈高的青銅巨人，雙眼裡猛地亮起了兩團刺目的紅光。
巨大的青銅戰斧帶著呼嘯的風聲，從正上方劈了下來！
蘇凝霜的瞳孔炸開！！
她的真氣早就在第二層耗幹了，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，根本挪不動。
那柄重達千斤的巨斧，帶著壓塌山頭的勁道，正正地對準了她的天靈蓋。
她甚至能感覺到斧刃上刮下來的冷風，刺得頭皮發麻……
「錚！」
百鍊橫刀出鞘。
許琅的身影在蘇凝霜面前憑空冒了出來，連個殘影都沒留下。
狂風刀法。
一刀自下而上，銀光在幽藍色的地宮裡撕開一道耀眼的白練。
當！
金屬撞擊的悶響在穹頂下來回彈跳。
那柄重達千斤的青銅巨斧，從正中間被劈成了兩半。斷口整齊得跟刀切的豆腐一樣。兩塊斧頭飛向兩側，砸在玉磚上，震出兩個大坑。
「啊？！」
蘇凝霜跌坐在地。
她仰著頭，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那個灰袍背影。
斗笠下的側臉線條分明，百鍊橫刀上還掛著一絲青銅碎屑。
蘇凝霜張了張嘴，那股子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傲氣，在這一刻全碎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