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石頭回頭看了他幾次,見他總跟個影子似的垂著眼,終於忍不住尋個由頭開口。
他放慢步子,對旁邊的劉大江道:
「我家小昭這幾天會笑了,真就是輕輕一逗就笑。才多大的娃娃,小穗不讓我們一直抱著,說抱慣了以後夜裡也得抱著睡。
林野那個小子,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,見了他閨女腿都軟了。
你說一個男人,怎麼就能被那么小個人兒拿捏住。」
他說著,眼底也不自覺帶了點笑意。
劉大江一聽,眼睛也亮了:
「會笑了?那才好玩呢。石頭哥,你算是有福氣了。
我家那三個,兩個閨女跟小的年歲隔得遠,當年生他的時候,他娘險些沒命。
前頭兩個閨女也親,但村里人總愛說閒話,說你沒兒子絕戶了。後來生了兒子,我心裡那根弦才算是松下來。
我天天抱,連下地都想背著他。結果好了,那小子後來就不下我背了,一放下就哭,一放下就哭。
我跟他娘輪流背,背到腿打顫。
後來又遇上旱災,逃荒路上更是放不下來。
現在大了,倒是一點不怕生,漫山遍野跑,摔一跤也不哭。
我每天晚上回去,最惦記的就是那小猴子來門口迎我。」
不過他現在野的很,長得又壯實了,跟江家幾個小子成天混在一起掏鳥窩。」
陳石頭應道:「野點好,這山里孩子,不野就長不結實。
等小昭大些,我倒希望她能跑能跳。咱山谷里孩子多,長大了熱鬧。」
他有意把這個話頭遞到張亭那邊去,便順著道:
「你們這幾個後生,過幾年也都該當爹了。」
他看似無意地轉頭,對張亭說:「張亭,你今年二十了吧?有想頭沒有?」
張亭一直沒抬頭,聽陳石頭把話點到自家頭上,才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他抿了抿嘴,說:「叔,我不成婚。」
陳石頭眉頭一下擰起來:「你這話什麼意思?
男大當婚女大當嫁,哪有不成婚的?是身上不得勁,還是嫌沒合適的?你說出來,我和你爹都能幫你琢磨。」
張亭臉上沒有一絲鬆動,腳步都沒慢半分,只把柴刀往腰上一別,丟下一句:
「叔,我去前面看看,溝那邊有串新腳印。」
說完大步往前走了,瘦長的背影很快拐過一叢野山楂樹,不見了。
陳石頭和劉大江站在原處,面面相覷。
劉大江低聲說:「這哪是不成婚,這是心裡藏著事啊。
他爹前些日子還因為這事跟他鬧了一場,我還當說說就過去了。今天看這架勢,是一點縫都不露。」
陳石頭望著張亭消失的方向,眉頭鎖得更緊:
「不對勁。他以前在雲霧鎮是很儒雅的一個後山。現在見了人跟見了鬼似的,話都懶得說。
他停了一下,把弓往肩上一提,「等這輪巡完,我得去找福順說。不能由著他這麼下去。」
劉大江跟在後頭,也收了笑:「是得想個法子。這孩子,心思沉得很。」
陳石頭巡邏後回來,已是午時。
今天的天灰濛濛的,下午估摸著要下雨。
不過沒事,春雨貴如油,好兆頭。
他推開自家院門,正看見林野抱著小昭在院子裡慢慢走,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。
小昭趴在他肩頭,眼珠子黑葡萄似的,圓溜溜地轉。
陳石頭把弓掛在門後,趕緊洗了手,湊過去說:
「讓我抱抱。」
林野偏了偏身子,不太樂意.
「我還沒抱幾下呢,一炷香還不到。」
陳石頭不由分說,伸手就把孩子接了過去,嘴裡道:
「你抱夠了,輪到外公了。」
小昭被換了懷抱也不鬧,反倒咧開沒牙的嘴笑了一下。
陳石頭心都化了,一隻手托著她的小身子,嘴裡連聲說:
「哎喲,笑了笑了,小昭真聰明,認得外公了。」
林野無奈地站在旁邊,看著自己閨女被老丈人搶走了,又不敢搶回去.
這是岳父,沒辦法。
陳石頭抱著小昭在院子裡走了兩圈,逗她看院子裡種的青菜新發的嫩芽,又摘了一朵小野花在她眼前晃,看她小手亂抓,自己也跟著笑。
笑夠了,他才像想起什麼似的,走到竹椅邊坐下,讓林野也坐過來,低聲道:
「我問你,你覺得張亭怎麼樣?」
林野正伸手去撥小昭抓在手裡的小花,聞言動作停了一下。
「怎麼樣是什麼意思?」
他這話問得有些警惕,目光從閨女臉上移到老丈人臉上,帶著點「您這是要說什麼」的意思。
「我今天跟他一起巡邏,路上沒見他說過一句閒話。那孩子越發悶得厲害。我故意說小昭會笑,又提起劉安小時候,他連眼皮都不抬。
後來我問他什麼時候成婚,你猜他說什麼?他說,叔,我不成婚。」
陳石頭學著他的語氣,眉頭又皺起來。
「一口就咬死了,連個轉圜都沒有。我尋思著,他今年都二十多了,家裡有爹有娘有弟弟,條件在山谷里也算不錯,怎麼就到這個地步?你跟他來往多,知道點什麼嗎?」
林野沉默了一會兒,把小昭嘴角沾著的一點口水擦掉,才道:
「我知道一點,但也只知道個大概。」
「說說。」
「當初他們一家本來已經進山了,後來又硬是出了山。這事爹你也知道。
結果一出去就被土匪盯上,他爺爺奶奶和弟弟都折在那一回。
張亭其實一直不想再出山,但他爹和大人們都拿主意要走,他攔不住。
後來出了事,他嘴上沒怪過誰,可心裡一直別著。
他大概覺得,他爹當初那個決定是錯的,是一大家子遭難的開頭。」
林野說到這兒,嘆了口氣,順手把小昭要往嘴裡塞的小野花拿走了。
「所以他不想成親。他說他連自己家裡這些人都護不住,哪來的本事去擔另一個家。他覺得自己擔不起一家之主。」
陳石頭聽完,眼睛眨了眨,一時沒接話。
他低頭看看懷裡的小昭,小傢伙已經有些犯困,抓著他前襟的衣扣,似聽非聽地耷拉著眼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