勞斯萊斯平穩地駛離雲頂天宮。
車內,王撕蔥還在手舞足蹈地復盤今晚的戰況,唾沫星子橫飛。
「顧哥,你沒看到趙無極那張臉,跟吃了奧利給似的,笑死我了!」
「還有那幫牆頭草,前一秒還人五人六,後一秒就撲上去打王八拳,絕了!」
顧辰靠在后座,蓋著毛毯,閉著眼睛,一副快要睡著的樣子。
他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。
「吵。」
王撕蔥的音量瞬間降低八度,他湊過來,壓低聲音。
「顧哥,剛才那簡訊什麼來頭?古玩城?那幫孫子又想搞什麼么蛾子?」
顧辰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「送錢的。」
王撕蔥一愣,隨即恍然大悟,興奮地一拍大腿。
「我懂了!又有不開眼的要給嫂子的慈善基金會捐款了!」
他立馬對著司機吼了一嗓子。
「掉頭!不去神醫堂了!去潘家園!」
……
京城潘家園,全國最大的舊貨市場。
天還沒亮透,這裡已經人聲鼎沸,空氣中混雜著泥土、汗水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「老味兒」。
一個極其不協調的組合,出現在了市場門口。
一個臉色蠟黃、病懨懨的青年,坐在一張科技感十足的電動輪椅上。
青年身上是拼夕夕九塊九包郵的文化衫,手腕上卻戴著一塊明晃晃、能閃瞎人眼的大金表。
身後推著輪椅的,是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布褂、神情木訥的老頭。
旁邊還跟著一個穿得人模狗樣、舉著手機到處拍的富二代。
「家人們,都看好了啊!今天我蔥少帶你們見識見識,什麼叫真正的撿漏!」
王撕蔥對著手機鏡頭,唾沫橫飛。
「我身邊這位,就是傳說中的撿漏王,顧……顧大師!他今天就要帶我們發家致富!」
輪椅上,顧辰配合地咳嗽了兩聲,虛弱地沖鏡頭擺了擺手。
王撕蔥的直播間瞬間炸了。
【我靠,這不是前兩天那個輪椅戰神嗎?怎麼跑潘家園來了?】
【樓上的不懂了吧,這叫落魄鳳凰不如雞,估計是沒錢了,來變賣祖產了。】
【蔥少牛逼!這是要把神醫徹底打造成網紅啊!】
這奇怪的組合一進市場,立刻就吸引了無數攤主的目光。
那眼神,就像狼看見了羊,還是那種腿腳不便、腦子不好使、兜里還揣著金條的肥羊。
「老闆!老闆您來看看我這兒!」
一個留著山羊鬍的攤主,眼尖地第一個湊了上來。
「您看我這玉佩,漢代的!戴上能延年益壽!」
顧辰操控著輪椅滑過去,伸出枯瘦的手,拿起那塊所謂的「漢代玉佩」摸了摸。
玉佩入手溫熱,還帶著一股泥土的芬芳。
「不錯。」顧辰點點頭,聲音虛弱,「看著像上周剛出土的。」
山羊鬍的臉僵了一下。
顧辰沒理他,操控著輪椅繼續往前。
所過之處,攤主們熱情得像是失散多年的親人。
「小兄弟,看我這唐三彩!正經的洛陽貨!」
「老闆,我這青花瓷瓶,元代的!剛從一個老藏家手裡收的!」
顧辰一路走,一路摸,臉上始終掛著一副好奇又懵懂的表情。
王撕蔥跟在後面,看得直樂,手機鏡頭都快懟到人家攤主臉上了。
「家人們,看見沒,這就叫專業。咱們顧大師摸一下,就知道這玩意兒的年份,比碳14還准。」
就在這時,一個戴著草帽、皮膚黝黑的男人,鬼鬼祟祟地湊了過來,一把拉住顧辰的輪椅。
「老闆,借一步說話。」
他把顧辰拉到一個僻靜的角落,從一個破布包里,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東西。
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青銅小鼎,上面沾滿了新鮮的黃泥,綠色的銅鏽鮮艷得像剛刷的油漆。
「老闆,您可真有眼光。」男人壓低了聲音,唾沫星子噴了顧辰一臉,「我跟您說實話,我,摸金校尉的後人。」
「這玩意兒,昨晚剛從一個西周大墓里掏出來的,熱乎著呢!」
「您看這造型,這紋路,皇家專供!您是行家,肯定懂。」
王撕蔥在旁邊都快憋不住笑了,直播間的彈幕更是瘋了。
【哈哈哈哈,這哥們兒是懂銷售的。】
【西周的?我看著像我上周在村口王師傅那兒訂的香爐。】
【這泥土,看著比我臉上的粉還新鮮。】
顧辰卻像是被說動了,眼中放出光來。
他拿起那個小鼎,翻來覆去地看,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。
「好東西……真是好東西……」他喃喃自語。
草帽男一看有戲,眼珠子都亮了。
「不瞞您說,這要不是我等錢給老娘看病,打死我都不賣。」
「看您是真心喜歡,我也不多要,您給這個數就行!」
他伸出一個巴掌。
「五十萬?」王撕蔥故意問。
草帽男搖了搖頭,神秘一笑。
「一百萬!一口價!」
「一百萬,買個傳家寶,值!」
王撕蔥剛想罵人,顧辰卻一擺手,把他攔住了。
「值。」顧辰鄭重地點點頭,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黑卡。
「刷卡。」
草帽男的眼睛,瞬間瞪得像銅鈴,呼吸都急促了。
他顫抖著手,正要去接那張黑卡。
「這位朋友,且慢。」
一個溫和儒雅的聲音,從旁邊傳來。
眾人回頭,只見一個身穿暗色唐裝,手持一把文玩摺扇的中年男人,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身後。
男人約莫五十歲,面容清瘦,下巴留著一小撮山羊須,眼神深邃,身上有股子書卷氣,跟周圍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。
「馬三爺!」草帽男一看到他,臉色瞬間變了,像是老鼠見了貓。
被稱作馬三爺的男人,沒有理會草帽男,而是走到顧辰面前,微微躬身,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。
「這位小友,買古玩,可不能只憑一腔熱血啊。」
他說著,從顧辰手裡接過那個青銅小鼎,只是用手指在鼎底輕輕一刮。
一層綠色的粉末,簌簌地掉了下來,露出了底下嶄新的黃銅色。
「這鏽,是拿硫酸燒出來的。」
他又把鼎翻過來,指著上面的紋路。
「這銘文,是拿電鑽刻的,字體還是電腦里的方正小篆。」
「小友,你被人當冤大頭了。」
草帽男的臉,已經變成了豬肝色,抓起地上的破布包,轉身就想溜。
「站住。」馬三爺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草帽男渾身一哆嗦,僵在了原地。
「潘家園有潘家園的規矩。」馬三爺冷冷地看著他,「今天你要是敢把這東西賣出去,我保證你明天就在這行里消失。」
草帽男嚇得腿一軟,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。
「三爺,我錯了!我再也不敢了!我上有八十老母,下有……」
「滾。」馬三爺扇子一合。
草帽男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消失在了人群里。
一場鬧劇,就這麼結束了。
王撕蔥的直播間裡,彈幕又是一陣「666」刷屏。
【這大爺牛逼啊!潘家園掃地僧?】
【一看就是真大佬,這氣場,碾壓啊!】
顧辰坐在輪椅上,抬頭看著馬三爺,臉上露出「感激」的神色。
「多謝……多謝先生解圍。」
「舉手之勞,何足掛齒。」馬三爺笑著擺擺手,目光落在顧辰身上,眼神裡帶著一絲探尋。
「看小友氣度不凡,卻對古玩一行知之甚少,想必是剛入行吧?」
「是……是啊。」顧辰「不好意思」地撓了撓頭,「家裡長輩喜歡,我就想著來淘換兩件,孝敬孝敬。」
「孝心可嘉。」馬三爺點點頭,眼中的笑意更濃了。
「這地攤上,魚龍混雜,十有九假。小友若是真想買好東西,不如……去我那小店裡坐坐?」
他用摺扇指了指不遠處一棟古色古香的兩層小樓。
「我那兒,正好剛到了一批好茶,還有幾件……真正拿得出手的玩意兒。」
王撕蔥一聽,立馬警惕起來。
這套路,怎麼聞著那麼熟悉?
剛趕走一個騙子,又來一個大的?
他正要開口拒絕,顧辰卻搶先一步,一臉「驚喜」地答應了。
「好啊!那……那就叨擾先生了!」
馬三爺臉上的笑容,越發滿意。
他轉身,在前頭引路。
顧辰操控著輪椅,慢悠悠地跟在後面。
在他那雙深陷的眼眶裡,瞳孔深處,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景象,清晰地呈現出來。
那個叫馬三爺的男人頭頂上,一團由無數怨念、悔恨、絕望凝聚而成的黑雲,正在緩緩盤旋。
那黑雲的濃度,比趙無極頭頂的,濃郁了十倍不止。
顧辰看著那團黑雲,嘴唇微動,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,輕輕呢喃。
「總算……釣到一條大魚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