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辰蹲在藥架子下面,兩隻手在簸箕里翻騰。
他在分揀蟬衣,指尖捏起那薄如蟬翼的外殼,丟進左側的木盒。
後院的門突然被人撞開,蘇曼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。
「陳古,別撿那些破玩意了,前廳出大事了!」
蘇曼一把扯住顧辰的袖子,由於用力過猛,顧辰手裡的簸箕晃了一下。
幾十片蟬衣掉在地上,被風一吹,滾到了排水溝里。
顧辰沒抬頭,語氣不急不緩。
「天塌了也有你爹頂著,我這種打雜的,過去湊什麼熱鬧?」
蘇曼跺了跺腳,聲音提高了幾個分貝。
「林建國快死了,就在咱們大廳躺著呢!」
顧辰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「那個搞房地產的林建國?」
蘇曼重重地點頭。
「他女兒帶了一幫保鏢,把正門都堵死了。」
「我爹現在額頭全是汗,蘇家能不能保住這塊牌匾,就看這回了。」
顧辰把剩下的蟬衣倒進盒子,慢悠悠地站起身。
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跟在蘇曼後面走向前廳。
剛轉過影壁,一股子濃重的香水味混著藥味撲面而來。
大廳正中間擺著一張硬木羅漢床,上面躺著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。
那人臉色紫得發亮,眼珠子往上翻,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。
羅漢床旁邊圍了十幾個西裝大漢,個個虎視眈眈。
一個穿著名牌長裙的女人抓著蘇老頭的胳膊,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了。
「蘇老,我爸要是死在這,我讓你這醫館明天就關門!」
蘇老頭擦了一把汗,嘴唇有些哆嗦。
「林小姐,林總這病來得太兇,老朽這……」
這時,一個拎著銀色手提箱的男人走了出來。
男人推了推金絲眼鏡,身上那件白大褂燙得看不見半點褶皺。
「都讓開,專業的來了。」
蘇曼壓低聲音在顧辰耳邊嘀咕。
「這是趙明,聽說是在海外拿了博士學位的,專門研究針灸。」
趙明走到羅漢床邊,也不看脈,直接打開了箱子。
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根金針,光芒有些晃眼。
他伸手在林建國胸口按了幾下,轉頭對著助手打了個響指。
「心脈閉塞,典型的急症,準備施針。」
蘇老頭湊過去,小聲提醒了一句。
「趙博士,林總這脈象虛浮,氣血在倒流,是不是先穩一穩?」
趙明冷笑一聲,從箱子裡抽出一根三寸長的金針。
「蘇老,您那一套老黃曆該翻篇了。」
「我這叫『逆轉神針』,是結合了神經生物學的先進成果。」
他捏住金針,對著林建國左胸的位置就扎了下去。
顧辰站在人群後面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金針沒入皮膚,趙明開始劇烈捻動針尾。
林建國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,嘴裡噴出一口暗紅色的粘稠液體。
「爸!」
林小姐尖叫一聲,差點癱在地上。
保鏢們齊刷刷往前邁了一步,皮鞋扣在地板上的聲音很沉。
趙明臉上閃過一抹慌亂,但他很快鎮定下來。
「這是排毒,屬於正常反應,不用緊張。」
他咬著牙,又抽出一根針,對著腋下斜著刺了進去。
這一針下去,林建國的抽搐非但沒停,反而開始翻白眼。
大廳里的藥味被一股子淡淡的腥味蓋住了。
顧辰在旁邊看著,突然開口說了一句。
「那是天池穴,你再往下扎兩分,他那顆心就該炸了。」
整個大廳瞬間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這個穿粗布衫的年輕人身上。
趙明捏著針的手抖了一下,轉頭看向顧辰。
「你是個什麼東西?這裡有你說話的份?」
蘇老頭也愣住了,拉了拉顧辰的衣服。
「陳古,別亂說話,趕緊回去。」
趙明發出一聲輕蔑的笑。
「蘇老,這就是你們醫館的檔次?」
「一個分揀藥材的雜工,也敢質疑我的學位?」
他轉過頭,對著那根金針又補了一力。
林建國嗓子裡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的嘶吼,整個身子彎成了大蝦。
呼吸機發出了刺耳的報警聲。
趙明的額頭開始冒汗,手心的針柄變得濕滑。
「這……這不可能,藥理上是通的。」
顧辰搖了搖頭,把手裡的藥筐隨手扔在木凳上。
「穴位是活的,你拿死規矩去套活人,他不吐血誰吐血?」
林小姐衝過來,一把揪住趙明的領子。
「你不是說你是博士嗎?我爸怎麼變成這樣了!」
趙明結結巴巴地解釋。
「意外,這是……這是體質差異。」
顧辰往前走了兩步,撥開攔路的兩個保鏢。
「起開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勁頭。
兩個保鏢對視一眼,竟然下意識地往兩邊側了側身。
顧辰走到羅漢床邊,伸手握住了那根還在顫動的金針。
趙明想去攔。
「你想幹什麼?弄壞了我的金針你賠得起嗎?」
顧辰理都沒理他,指尖輕輕一挑。
那根深埋入肉的金針被他隨手拔了出來,針尖帶起一串血珠。
趙明剛要破口大罵,聲音卻卡在了嗓子眼裡。
顧辰出手的速度太快了。
他另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三根鏽跡斑斑的長針。
那針看著普通,但在顧辰指縫裡閃過三道殘影。
第一針扎進林建國的頭頂。
第二針落在他的咽喉下方。
第三針直接刺穿了左手虎口。
三道輕微的嗡鳴聲在大廳里迴蕩。
說來也怪,那報警器刺耳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林建國那張紫得嚇人的臉,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退色。
他吐出一口黑血,呼吸竟然變得平穩有力。
趙明張著嘴,手裡還攥著剩下的金針。
「這……這是三針定乾坤?」
顧辰拍了拍手上的灰,斜眼看著趙明。
「針不是這麼玩的,建議你回去把解剖學重修一遍。」
林小姐撲到床邊,試了試林建國的鼻息,頓時號啕大哭。
「爸!你嚇死我了!」
過了約莫兩分鐘,林建國慢慢睜開了眼。
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張了張嘴。
「我這是……在哪?」
蘇老頭如釋重負,整個人虛脫了一樣扶住櫃檯。
趙明丟下金針,想悄悄往大門挪。
「站住。」
林小姐站起身,眼神像是要吃人。
「給這位先生道歉。」
趙明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嘴唇囁嚅著。
「我……我剛才是為了試錯,沒我的前鋪墊,他也治不好。」
顧辰笑了。
「你這臉皮,拿來做藥膏估計挺抗造。」
他彎腰拎起那個空了的藥筐,轉頭看向蘇曼。
「蟬衣掉進水溝里了,記得從我工錢里扣。」
蘇曼瞪大了眼睛,像是不認識顧辰一樣。
「你到底是誰啊?」
顧辰沒回話,提著筐慢悠悠地往後院走去。
他的腳步依舊有些虛浮,肩膀塌著,活像個沒睡醒的懶漢。
林建國在保鏢的攙扶下坐了起來。
「剛才那位神醫,請留步!」
顧辰擺了擺手,連頭都沒回。
「我是個掃地的,沒什麼神醫,記著把診金付給蘇家就行。」
大廳里只剩下幾個趙明的金針在地上打滾。
蘇老頭看著顧辰消失在門帘後的背影,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驚疑。
他低頭看了看那三根鏽針的落點,指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脈門。
這種手法,他活了七十年,只在當年的傳說里聽過。
回到後院,那隻獨眼黑貓依舊蹲在瓦片上。
它盯著顧辰,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。
顧辰重新搬了個板凳坐下。
他感覺丹田裡的那股子寒意又重了幾分。
剛才動用的那點力氣,讓他現在手腳都在微微發顫。
他從兜里摸出一塊帶著藥味的干饅頭,塞進嘴裡慢慢嚼。
藥香味在大院裡彌散開來。
蘇老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,手裡拿著一個青花瓷瓶。
「陳小哥,這是咱們神醫堂的培元丹,不嫌棄的話收著。」
顧辰沒接,眼睛看著天上的雲彩。
「蘇老,我在這兒就是混口飯吃,別搞得這麼客氣。」
蘇老頭把瓷瓶放在旁邊的石桌上,嘆了口氣。
「你這一手,會招來很多麻煩。」
顧辰咽下最後一口饅頭。
「麻煩這種東西,你不找它,它也會找你。」
他看向那扇關得死死的後門。
那裡正傳來一陣低沉的腳步聲。
腳步聲很有節奏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。
顧辰站起身,拿起靠在牆邊的掃帚。
「有人上門收帳了,蘇老你先進屋。」
「林家的人不是還沒走嗎?」
顧辰盯著門縫,眼神逐漸沉了下去。
「來的人,不是林家的。」
木門發出嘎吱一聲輕響,一個戴著黑色斗笠的男人出現在門口。
男人手裡拎著一個布口袋,口袋下方正往下滲著血。
血滴在青磚縫裡,瞬間就被吸得乾乾淨淨。
顧辰握緊了掃帚杆。
他體內的那抹雷意,再次發出了微弱的轟鳴聲。
這股味道,他很熟悉。
這是從冥樓那座地洞裡帶出來的死味。
斗笠男人抬起頭,露出一張乾枯如樹皮的臉。
「顧先生,找你找得好辛苦。」
顧辰扯了扯嘴角。
「既然來了,那就把命留下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