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霧還沒散乾淨。
掃帚划過石板路的響動透著股子懶勁。
顧辰捏著掃帚柄,手心抵在被火燎過的木頭上。
藥櫃那邊傳來了拉動抽屜的動靜。
蘇曼踢著拖鞋,嘴裡叼著個熱騰騰的菜包子。
她手裡抓著杆小秤,在大藥罐里翻騰著。
「陳古,你把那幾屜白朮挪到太陽底下去。」
蘇曼嚼著包子,說話的腔調有些含糊。
顧辰沒吭聲,轉過身準備去搬木屜。
「咳咳!」
蘇曼突然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。
那隻還沒吃完的菜包子掉在地上,滾到了陰溝邊上。
顧辰猛地回頭。
蘇曼彎著腰,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。
她的臉在幾秒鐘內從紅潤變成了青紫色。
「蘇曼?」
顧辰丟掉掃帚,兩步跨到了櫃檯後頭。
蘇曼整個人順著藥櫃滑了下去,帶倒了一排瓷瓶。
啪嚓!
藥液灑了一地,苦味直鑽腦門。
蘇曼的身體蜷縮成一團,開始不停地打冷戰。
顧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,指尖剛搭上去,眉頭就擰成了疙瘩。
蘇曼的皮膚下頭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疙瘩。
那些疙瘩見風就長,瞬間撐開了衣袖。
一片片圓潤的、帶著粘液的青色鱗片鑽出了皮肉。
它們順著手腕往肩膀上爬,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
「蛇靈咒。」
顧辰咬著牙,吐出了這三個字。
這種毒咒是冥樓的不傳之秘,中者會在一個時辰內化為一攤爛肉。
蘇老頭聽見動靜,拎著外褂從後院跑了出來。
他瞧見地上的蘇曼,手裡的褂子啪嗒掉進了水窪里。
「曼兒!曼兒你這是咋了?」
蘇老頭撲過來,想伸手去摸那些鱗片。
「別碰!」
顧辰一把推開蘇老頭,聲音像冰碴子一樣硬。
「這東西帶腐蝕性,你想這雙手廢掉就儘管摸。」
顧辰扯開蘇曼的領口,那裡的鱗片已經快到鎖骨了。
蘇曼的眼球開始往上翻,嘴角溢出了綠色的泡沫。
「陳老師,你救救她,救救她啊!」
蘇老頭癱在地上,老淚順著皺紋直往下淌。
顧辰沒說話,他摸了摸懷裡那截剩下的萬年青龍參。
他現在的經脈還沒養好,強行運功等於自殘。
但他看著蘇曼那張痛苦的臉,手指用力一掰。
一小截青龍參的根須被他捏在手裡。
他塞進嘴裡,嚼碎了往蘇曼的嘴裡吐。
「老蘇,去把後院那套銀針拿過來。」
「還有,把門鎖死,誰來也不開。」
蘇老頭抹了一把臉,連滾帶爬地去鎖門取針。
顧辰坐在地板上,後背貼著藥櫃,額頭上冒出了虛汗。
他引導著嘴裡的藥力往丹田裡鑽。
乾裂的經脈被藥力撞擊,發出了如同刀割的疼。
蘇老頭把針包攤在地上,手抖得像篩糠。
顧辰捻起一枚長針,針尖在燭火上晃了一圈。
他的眼神變了,剛才那個懶散的掃地工瞬間消失。
他兩指發力,針尾發出了輕微的嗡鳴。
「天演神針,第一式,鎖靈。」
顧辰低喝一聲,長針精準地扎進了蘇曼的百會穴。
緊接著,他雙手如幻影般舞動。
針包里的銀針一根接一根消失,全數扎在了蘇曼的大穴上。
每一根針落下去,蘇曼體內的青光都會弱上半分。
顧辰的臉色越來越白,嘴唇甚至滲出了暗紅的血。
他在強行透支精血,用命在填這個窟窿。
蘇老頭在旁邊看得呆住了,連呼吸都忘了。
這套針法他只在古籍殘卷里見過名字。
那是醫道的巔峰,是能跟閻王爺搶人的玩意兒。
「定!」
顧辰拍出一掌,正中蘇曼的小腹。
蘇曼的身體猛地挺起,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。
那叫聲不像人,倒像是林子裡的野獸。
原本長在肉里的青色鱗片開始鬆動。
它們變得乾燥、枯萎,像深秋的落葉一樣往下掉。
每一片鱗片落地,都會把地磚燒出一個黑點。
顧辰劇烈地喘著氣,右手扶住櫃檯才沒倒下。
他抓起旁邊的茶壺,對著嘴猛灌了幾口涼茶。
「行了,命保住了。」
他說話的時候,嗓子眼都在冒煙。
蘇曼睜開眼,眼神里的渙散慢慢聚攏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除了有些紅腫,鱗片已經沒了。
「陳古……我剛才咋了?」
她想起身,卻發現全身軟得跟麵條似的。
顧辰順手抓起掃帚,若無其事地掃起地上的鱗片。
「低調點,常規操作,你剛才吃錯藥了。」
他一邊掃,一邊對著蘇老頭使了個眼色。
蘇老頭活了這麼大歲數,哪能不明白這意思。
「對對,你剛才中了暑氣,陳老師給你扎了兩針。」
蘇老頭幫著遮掩,心裡對顧辰的敬畏已經到了天頂。
顧辰彎腰去撿最後幾片鱗片。
在這一堆焦黑的東西里,他瞥見了一抹異色。
那是一塊被鱗片包裹著的、還沒被火氣燒毀的皮膜。
他用指尖輕輕挑開,裡頭竟然藏著一張摺疊成豆粒大小的羊皮。
羊皮發黃,上頭勾勒著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。
顧辰把羊皮攥在手心,感受著上頭傳來的陰冷氣息。
這張圖不是蘇曼體內的,而是有人借著毒咒塞進來的。
那毒咒不僅是殺人,還是個傳遞情報的「活快遞」。
冥樓的那幫瘋子,竟然用這種方式聯繫他。
顧辰看向神醫堂大門的方向。
他能感覺到,外面那些窺探的目光還沒散。
「老蘇,帶她回屋歇著。」
顧辰推開後院的門,手裡還抓著那張羊皮卷。
他坐在石凳上,展開了那張紙。
羊皮卷上畫著一副複雜的地下管網圖。
圖的中心點,標註著一處坍塌的塔基。
「京城地下的古城遺址?」
顧辰盯著那幾個古怪的小字,手指在石桌上敲著。
冥樓的人費這麼大勁,就是想讓他去這兒?
蘇曼扶著門框走出來,臉色還帶著點病態的白。
「陳古,你剛才在那堆髒東西里撿了啥?」
她眼尖,瞧見了顧辰手裡的黃紙。
顧辰反手一塞,把羊皮卷揣進了褲兜。
「撿了個垃圾,打算拿去引火。」
他重新抓起掃帚,在大槐樹底下慢悠悠地揮著。
「你歇你的,別在這兒礙眼。」
蘇曼瞪了他一眼,扶著腰回了裡屋。
顧辰停下動作,看著陽光把樹影拉得老長。
他掌心的傷口又裂開了,血跡順著指縫滴在石板上。
剛才那招天演神針,讓他體內的真元直接見了底。
丹田裡的那顆道種碎片,此刻暗淡得像塊頑石。
「萬年青龍參也不夠使啊。」
他苦笑著搖了搖頭,看向天邊飛過的一隻烏鴉。
那烏鴉的眼珠子是紅色的,盯著神醫堂轉了三圈。
顧辰從兜里摸出一枚鐵釘,對著天空虛晃了一下。
烏鴉驚叫一聲,拍打著翅膀消失在民居後頭。
京城的這盤棋,現在的落子速度越來越快了。
他得在這幫人掀桌子之前,把身體調理好。
否則下一次,就不只是長鱗片這麼簡單了。
顧辰走進儲藥間,合上了那扇厚重的木門。
屋子裡那股龍涎香的味道還沒散去。
他在黑暗裡盤腿坐下,把羊皮卷重新平鋪在膝蓋上。
上頭的紋路在微光里若隱若現。
他發現那坐標指向的位置,竟然離戰部的療養院不遠。
「冥樓的人在打那些老兵的主意?」
他心裡咯噔一下,想起了李明遠提到的那十七個昏迷者。
地煞陰毒,蛇靈咒,古城遺址。
這些東西像是一根無形的繩子,正慢慢勒向他的脖子。
顧辰閉上眼,開始運轉那門殘缺的呼吸法。
屋頂的灰塵輕輕落下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外面傳來了王撕蔥按喇叭的聲音。
顧辰沒動彈,他知道大麻煩又要找上門了。
果然,不到三分鐘,前廳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。
「陳老師在嗎?李將軍出事了!」
蘇曼在外面大聲喊著,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顧辰猛地睜開眼,瞳孔里的雷意一閃即逝。
他收起羊皮卷,推門走了出去。
蘇曼站在院子裡,指著前廳那個滿身是血的士兵。
那士兵胸口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。
傷口邊緣翻卷,正冒著淡綠色的煙霧。
跟蘇曼剛才中的蛇靈咒一模一樣。
「他在哪?」
顧辰越過蘇曼,直接抓住了士兵的領口。
「李將軍……在療養院後山的防空洞……」
士兵說完這一句,腦袋一歪,直接暈了過去。
顧辰回頭看了一眼蘇老頭,眼神冷得嚇人。
「看著醫館,誰來都給我扎他幾針。」
他丟下這句話,腳尖點地,直接翻過了三米高的圍牆。
蘇曼揉了揉眼睛,看著消失在房頂的殘影。
「這……這真是個掃地的?」
她愣在原地,嘴裡的包子屑掉了一地。
此時,顧辰已經把速度提到了極限。
他在高樓大廈的陰影里穿梭,像是一道灰色的風。
他的胸口陣陣發悶,那是強行運功的反噬。
但他不能停。
李明遠救過他的急,他這人最不喜歡欠人情。
而且,那個古城遺址的入口,就在那個防空洞附近。
顧辰掠過一道天橋,看到遠處的山巒在大霧裡若隱若現。
那裡已經有直升機在盤旋,紅色的信號燈急促閃爍。
他感覺到了。
那股子熟悉的死味,正從地底下瘋狂往外涌。
這京城的根基,恐怕早就被人挖空了。
顧辰落在山腳下的亂石堆里,看著前方帶血的腳印。
他從兜里摸出幾枚斷針,插在指縫裡。
「老夥計,咱們又得見血了。」
他自言自語著,身形一矮,鑽進了那口黑漆漆的洞穴。
洞裡傳來了鐵鏈摩擦地面的聲音。
還有某種冷血動物爬行時的沙沙響。
顧辰屏住呼吸,眼前的路漸漸變得開闊。
在手電筒光的盡頭,他看見了一扇巨大的青銅門。
門上刻著的圖案,跟那張羊皮卷上一模一樣。
那是冥樓的起源之地。
也是他顧辰必須面對的最後一關。
他停住腳步,聽著耳邊傳來的呼吸聲。
「滾出來吧,別在那兒躲著了。」
陰影里走出一個身披紅袍的男人。
男人的手裡拎著一顆還在滴血的人頭。
那是……馬百川。
顧辰的眼皮跳了一下,指尖的斷針微微顫動。
「陳老師,咱們又見面了。」
男人把人頭往地上一扔,像是在扔一袋垃圾。
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股子讓人作嘔的甜膩味。
顧辰深吸一口氣,平復著體內翻湧的氣血。
「你主子呢?他在門裡頭當縮頭烏龜?」
紅袍男人笑了,笑得肩膀直顫。
「樓主在等真正的鑰匙,而你,就是那把鑰匙。」
男人說話間,身後的青銅門緩緩開啟了一道縫。
一股古老而蠻荒的氣息,從縫隙里噴薄而出。
顧辰感覺體內的道種碎片竟然開始瘋狂運轉。
那是一種同出一脈的渴望。
這門後頭的東西,竟然跟他身體裡的力量有關係?
他往前邁了一步,腳底踩在了粘稠的血跡上。
「想拿我當鑰匙,也得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。」
顧辰猛地抬手,三枚斷針帶著破空聲飛射而出。
戰鬥,在這黑暗的地下遺址里,再次打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