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唐縣城北,離蓋窪只有十里地的賈莊。
吳子傑外出三天了,又招了一百多個打鬼子的漢子。
按照他的計劃,一路向北,蓋窪祖長德是他最後一個目標。而祖長德這兩天給他的反饋也確實不錯。
蹲在地上,拿塊破布擦拭駁殼槍。
按照陳隊長的說法,這叫保養。
這槍是陳鋒發下來的,原廠德造,機頭撥動起來響聲脆生。
「吳大哥,就帶這幾個人去?」
說話的是他的副手小張,以前也是西北軍的。
小張看著桌上的紅紙請柬,眉頭高蹙,「祖長德那貨,名聲臭大街了。這種土匪,能跟咱一起打鬼子?」
「莫講咯。」吳子傑站起身,把槍插進腰帶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「范專員說了,統戰,統戰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,把敵人搞得少少的。祖長德手下兩百多號人,都是現成的兵源。大家都是中國人,只要能殺鬼子,咱低個頭,跑一趟,值得。」
吳子傑心裡熱烘烘的。在范築先通電全國後,他走街串巷,憑著老臉和大洋,又拉出了一個連。
在他看來,魯西北這塊地界,不用炮轟,靠仁義也能收人心。
「留一個班跟我走。」吳子傑揮了揮手,「其他人,小張你帶隊,回高唐縣駐地接受整編。」
十三個影子,順著唐公溝邊的土道,往蓋窪方向挪。
冬天的太陽沒啥熱度,枯草暗黃。
蓋窪這地方,人如其名,是個大坑。土道從兩座土坡中間穿過去,兩邊的土溝深三尺,裡面積滿了爛樹葉子和黑泥。
「停下。」吳子傑突然舉起了手。
他聞到了一股味兒,旱菸草燃過後的焦苦味。側耳傾聽,還有金屬撞擊的細微動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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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隱蔽——!」
吳子傑嗓子眼卡的音還沒全出來,土坡兩邊枯草叢裡,火舌就噴出來了。
「噠噠噠噠噠!砰砰砰!」
捷克式輕機槍混著各種槍的響聲。
走在最前面的兩個戰士,身體一頓,胸口爆出的血霧,在陽光下噴出一米多遠,栽進了泥坑。
「狗日的祖長德!」吳子傑一個翻滾,栽進左側泥溝里。
「散開!還擊!」
掏出駁殼槍,大拇指一摳機頭,對著坡上露出的一個黑腦袋就是一槍。
那腦袋蹦出血法,直接趴倒在地。
雖然因為吳子傑的警覺,眾人沒有完全進入包圍圈。
但地形的不利,和人數差距,讓他們連頭都抬不起來。
一個戰士想反擊,咬著牙拉開槍栓,剛抬頭,天靈蓋就被掀飛了。
一顆冒著煙的土造手榴彈甩了下來。
「吳哥……走……」
一個戰士奮起一躍,身上冒出數團血霧,撲在吳子傑身上。
「轟!」
吳子傑頭頂一沉,耳朵嗡嗡亂響,眼前全是黑點,一股子滾燙液體順著頭灌了一臉。
他推了推戰士的身體,發現他的後背被打成了篩子,已經犧牲了。
吳子傑想換個位置,左腿卻使不上勁,低頭一看,褲腿被彈片撕開了,骨頭茬子扎在肉外頭。
「沖啊!大當家的和李縣長說了,東西誰搶到就是誰的!」
坡上衝下來一群人。
吳子傑咬著牙,左手撐地,右手平舉駁殼槍。
「砰!砰!」
兩個沖在最前面的土匪心口冒血,直挺挺倒了。
吳子傑想打第三槍,可一個老土匪槍法很準,端起中正式。
砰地一槍打在了他手腕上,駁殼槍脫手在地。
三個土匪撲上來,用槍托狠狠砸在他的後腦勺上。吳子傑臉朝下栽進爛泥里,泥漿子灌進了嘴裡,咸苦澀麻。
他感覺到有人在翻他的兜,有人在拽他的皮帶。
「帶走!」
……
蓋窪,破磨坊里。
吳子傑被綁在磨盤石柱上,腿上傷口滲出的血越來越少。
吱嘎,門開了。
李彩題穿著一身灰色長衫,慢條斯理地走進來。他身後跟著祖長德,這個土匪頭子此時縮著肩膀,眼神飄忽。
「吳支隊長,久仰了。」李彩題蹲下,托起吳子傑下巴。
吳子傑吐出一口帶血唾沫,正中李彩題鼻樑。
李彩題掏出手絹擦了擦,陰測測地勾起嘴角。「硬骨頭。西北軍出來的,確實有種。可惜啊,你跟錯了人。」
「祖長德……你個忘祖背宗的畜生……」吳子傑盯著後頭的土匪,嗓子沙啞,「中國人……打中國人……你不得好死……」
「行了,別講你那套大道理了。」李彩題打斷他,湊到他耳邊,壓低了聲音,「告訴你個好消息。金谷蘭,昨晚在金郝莊先你一步了。你那個陳隊長,現在估計正蹲在死人堆里哭鼻子呢。」
吳子傑眼珠子猛地鼓了出來。
金谷蘭死了?
那個說要帶他去吃燒雞、說要一起把紅旗插到濟南城的金大哥,死了?
吳子傑肩膀顫抖,腦子裡閃過陳鋒的臉。「吳子傑,你那點拙誠,在畜生眼裡就是下酒菜!對付畜生,你得比它更畜生!」
他當時不服,覺得人心都是肉長的。
現在,他信了。
「你殺了我吧。」吳子傑閉上眼,眼角流出一行淚。
「殺你?當然要殺。」李彩題站起身,從袖子裡掏出一件東西。
那是兩根半尺長的棗木棍,中間連著一根鋼絲。
這是他從保定府學來的手藝,專門用來勒死那些不聽話的佃戶。
李彩題繞到吳子傑身後,「吳支隊長,我再最後給你一個機會。加入皇軍,共抗八路。」
吳子傑不屑的撇了撇嘴。
他還沒說話,冰涼的鋼絲,就已經貼在了他脖頸上。
李彩題猛地發力,木柄在他手裡轉了半圈。
「嘶——」
鋼絲切進皮肉。
吳子傑脖子被勒出一道紅線。喉管被鋼絲勒得咔咔作響。
他雙眼充血,眼球上翻,額頭青筋爆出。
李彩題鬆了松,讓吳子傑吸一口氣,然後再猛地勒緊。
「嗯?」
吳子傑死死扣住磨盤邊緣,指甲蓋掀開,鮮血鑽進石縫。他盯著高唐縣的方向。
他後悔。
後悔沒聽陳鋒的話。後悔害死了那十二個跟他出來的戰士。
「尿……你……媽……別……」
吳子傑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含糊不清的湖南方言,那是他跟陳鋒學的髒話。
李彩題臉色一沉,雙臂肌肉墳起,全身力氣灌在兩根木柄上,猛地一絞!
「噗嗤!」
鋼絲徹底切斷氣管,陷進了頸椎骨縫隙里。
吳子傑的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,身體徹底軟了下去。
李彩題鬆開手,帶血鋼絲在空中顫了顫。
吳子傑垂著頭,脖子上只剩下一層皮連著腦袋。他的眼睛還沒閉上,死死地瞪著前方。
他用生命驗證了一個真理。仁義救不了國,唯有鐵血,才能蕩平鬼魅。
祖長德高蹙眉頭。
「哼哼!」李彩題接過隨從遞過來的白帕子,仔細地擦著手上血點子,「讓人把屍體扒光。在胸口掛個牌子,寫上。『抗日就是這下場』。」
「掛哪兒?」
「高唐北的東街村口。」李彩題冷冷勾起嘴角,眼皮下壓,「我要讓老百姓看看,這魯西北是誰的天下。」
祖長德嘴角抽了抽,皺著眉,壓深川字紋。
「李縣長,咱做得是不是太絕了?」
「太絕?你以為我想?啊?」李彩題扔下帕子,抬起頭,眼珠子裡全是紅血絲,「不做絕!太君怎麼會保護咱們!咱們只能跟著太君一條道走到黑!只要太君的大軍一到,他陳鋒就是個死人!」
吳子傑屍體被兩個土匪拖了出去,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一抹殘陽正沉入地平線。
血一樣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