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哥,不管這個消息準不準,都挺重要的。」
陳鋒從徐震哪裡取過來兩塊大洋。「老哥,我陳大說話算話。這個你拿著。」
老苦力連忙搖著雙手,「陳兄弟,我哪能要....哪能要啊.....」他嘴裡說著不要,眼睛卻定在上面,艱難的滾動喉頭。這兩塊大洋頂他在碼頭扛半個月包了。有這兩塊大洋,家裡也能吃兩頓飽飯了。
陳鋒一把扯過他的手,將大洋拍在他手心。「老哥你就拿著吧,否則就是不給我陳大面子了。」
老苦力眼角沁潤,哆嗦著合上手掌。「好,我先收著,要是消息有誤,不是你們兄弟找的親戚,我再還你們。」
徐震看著老苦力滿是風霜的老臉,像樹皮一樣開裂的手,目光凝滯了一瞬。不知怎地想起了自己去世多年的老爹,他吸了吸鼻子,提了下褲子,「嗨!老頭子,恁就收了吧!俺們哥倆有力氣!俺們還能賺!」
陳鋒挑起眉毛,意外地看了一眼徐震。「是啊,老哥,你就花吧。」
老苦力千恩萬謝地收下了銀元,在一眾人羨慕的眼神中,匆匆離開了碼頭。
徐震吸了吸鼻子,那點兒濕潤瞬間被他收進眼底。掃過周圍幾個探頭探腦的混混,目光逐漸兇狠。故意把指關節捏得咔咔作響,瓮聲瓮氣地吼。「看啥看!再看把眼珠子摳出來當泡踩!」
等老頭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角,陳鋒眯著眼掃視了一圈。「徐大個,我怕有人不知道自己的斤兩,咱們送送老頭。」
「中!」徐震猛地站了起來,陽光將他的身影投射在地上,一大片。
那幾個原本想打老頭主意的主兒,瞬間縮了脖子,作鳥獸散。
陳鋒帶著徐震堵在街角十多分鐘,才向著租房走去。
就在離著租房還有一條街的時候,一個身影晃晃悠悠地從巷口拐了出來,跟兩個人勾肩搭背的。正是那龍。
「龍哥,一會兒……一會兒咱們再戰三百回合!」
「對,龍哥你手氣壯,帶著兄弟們翻本!」
那龍打了個酒嗝,含糊不清地應著。「要得,要得……必須地,明天再……我遇到熟人了,你們先去,等下我去找你們。」
他看到了陳鋒,推開兩個賭鬼,一轉身,臉上醉意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,眸子中精光閃爍。他幾步竄到陳鋒面前,壓低了聲音。
「丟那媽!這幫爛賭鬼嘴真硬,非得灌了二兩貓尿才肯吐口。」
「說重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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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查到點消息。那個修車的瘸子老戴,前段時間,一個女的把他從但丁路76號接走的。」那龍左右掃了兩眼,「俺套了半天話,他們才說聽老戴說過,那是他閨女。在德國留過學,回來沒多久。」
陳鋒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碼頭老苦力說的,和那龍打聽到的,對上了。
「人在哪?」
「這個不清楚。只說是看向西關教堂那邊走了。」那龍嘆了口氣,「這幫賭鬼一玩起來六親不認,我也是見縫插針才問出來的。」
陳鋒點了點頭,腦子裡迅速拼湊著所有的信息。
教堂那地方是教產,有外交豁免權,巡捕和日本人都不能隨便進。裡面住的都是教民,藏個人進去,跟一滴水掉進河裡一樣。
一個懂技術的專家,一個從德國回來的女兒,藏在教堂的庇護區里。
好聰明的選擇。
「那龍,」陳鋒看向那龍,「繼續去混吧,最好把具體是哪一戶摸清楚。要快。」
「好嘞!」那龍點頭哈腰,轉身又換上一副醉醺醺的樣子,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口。
「俺們咋辦?」徐震三撓了撓頭。
「去跟老蔫兒匯合。」陳鋒壓了壓帽檐,「看看老蔫兒那邊,能不能有更有用的消息。」
.......
意租界,萊茵河西餐廳。
胡曼青身體裡的血液像是凍住了。
悼念?
這個油頭粉面的鋼琴師,怎麼會知道?
去年,東北,大伯戴萬齡戰死,戴家軍幾乎死絕。父親戴萬岳聽到消息,一口血噴出來,人就垮了。她從德國趕回來,化名胡曼青,在這污泥里打滾,就是為了護著父親。
這個男人,怎麼知道的?他真是從我的歌聲里聽出來的?
他是不是特高科派來的?早就把她的底細查了個乾淨?
胡曼青眼角餘光瞥到了三個身影,她唇角抽動了一下,隨即勾起一抹完美弧度。
『 如果是特高科的狗,死了也活該,如果是登徒子,正好借刀嚇跑。』
唐韶華身後三個身影圍了上來,帶著濃烈的雪茄和酒精味道。
「曼青小姐,這位是?」一個挺著肚子的義大利男人開了口,他是意租界工部局董事會董事,眼神里的占有欲不加掩飾。
旁邊一個瘦高英國男人,手裡盤著一根文明棍,下巴抬得老高。
最後是一個德國士官,一身筆挺軍裝。他最直接,上來就擠開了義大利人,站到胡曼青面前。
胡曼青眉頭不著痕跡地蹙了一下,往後退了半步,轉身看向唐韶華,掩口輕笑。
「您今天的彈奏真是讓曼青大開眼界,不知道您怎麼稱呼呢?方便日後曼青和您請教嗎?」
「曼青小姐客氣了,你可以叫我華紹棠。」
唐韶華不回話還好,一說,三個男人的視線瞬間像刀子一樣扎在了唐韶華身上。
德國士官甚至將腰間的槍套解開,虎口卡在槍套處。
唐韶華僵住不動了,介妞不是好人啊!
餐廳里的空氣凝固了。食客們停下刀叉,遠遠看著,沒人出聲。
胡曼青眸光蕩漾,「華紹棠,名字和人一樣帥氣呢!」
這油一加,唐韶華後背瞬間滲出冷汗,他掃了一眼胡曼青,慢慢站起身,優雅地鞠了一躬。
「三位紳士,你們誤會了。」他語氣平和,「鮮花需要綠葉,但這綠葉,也分金箔和爛泥。我,不過是爛泥一灘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三人,最後落在胡曼青身上。
「而曼青小姐的歌聲,是無價之寶。剛才那首曲子,曼青小姐其實一直想獻給在座的,最尊貴、最慷慨的那位英雄。」
這話一出,德國士官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唐韶華轉向那個英國男爵,微微欠身:「這位先生西裝考究,料子是英國皇室專供的霍爾德謝瑞,這份品味,定是懂藝術的伯樂。」
英國男爵下巴抬得更高了,嘴角露出一絲得意。
唐韶華又看向意租界高官。「這位爺氣宇軒昂,往這一站,整個萊茵河餐廳都鎮住了。這等氣魄,定是真正的豪傑。」
義大利高官挺了挺肚子,滿意地哼了一聲。
最後,唐韶華才看向持槍的德國新貴軸心國軍事聯絡官,眼神里全是「敬畏」。「這位長官身姿挺拔,英俊非凡,一看就是保護曼青小姐這朵嬌花的最佳人選。有您在,誰敢放肆?」
三個男人互相看了一眼,眼神里取而代之的是攀比和戒備。
唐韶華微笑著退後一步,像個侍應生。
「所以,今晚曼青小姐的下一支舞,理應屬於今晚最『大方』的紳士。只有最尊貴的人才配得上她。我這就去準備酒水,為這位紳士慶賀。」
說完,他再次鞠躬,轉身就走,毫不拖泥帶水。
「等一下!」英國男爵叫住了他,從懷裡掏出一張面值五英鎊的鈔票,扔在鋼琴上,「彈的不錯,去為曼青小姐開一瓶香檳。剩下的算你的小費。」
「放屁!」義大利高官直接掏出一根金條,砸在桌上,「多爾特,你那點紙,夠幹什麼?」
德國軍官冷笑一聲,取出一隻帶有族徽的金質打火機,點燃了一根雪茄,揚著下巴看向義大利高官。「恩里科,你總是那麼俗氣。」
恩里科臉上肥肉抖動,「漢斯,你也就是個小地方出來的暴發戶。」
「你說什麼!」聲音危險起來。
英國男爵多爾特與德國軍官漢斯對視一眼,空氣中瀰漫著蘇台德危機後的硝煙味,胡曼青從來只是他們較勁的戰利品。這一刻唐韶華成了空氣。
胡曼青站在原地,看著唐韶華從容退入後廚的背影,瞳孔微縮。
這個男人,是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