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租界,意華綢緞莊鋪子後堂。
空氣里瀰漫著樟腦丸和布料的混合氣味。這裡就是津門地下黨在意租界的聯絡點。
陳鋒一大早就來到了這裡,卻不成想有其他同志先到了。
他只能坐在後堂靠門口處,啜著茶。
忽然一段壓著嗓子的談話聲傳了過來,讓他豎起了耳朵。
「……上峰急電,務必找到那位從東北流落過來的軍工專家……特徵,四十多歲,瘸腿,姓戴……此人關係重大,必須在我們手裡……」
陳鋒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,隨即若無其事地送到嘴邊,茶水滑過喉嚨,壓下了心裡的驚濤駭浪。
這個聲音是....他在津門的聯絡人,代號「裁縫」的,他正在對比他先到的人傳達任務。
戴萬岳!
他娘的,地下黨也在找他!怎麼都在找他!
「嬲你媽媽別!」陳鋒嘴角抽動,在心裡破口大罵,「這戴萬岳是老子兵工廠的命根子,是能下金蛋的雞!要是歸了你們,老子的槍管子誰來鑽?復裝子彈打一百五十米遠的憋屈,老子受夠了!」
就在陳鋒還在腹誹的時候,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掀開帘子走了出來。
他推了推眼鏡,坐到了陳鋒側手邊,從懷裡取出了一個小布包,放在茶几上,推向了陳鋒。
「陳同志,這是你們進城之前的大洋和金條換來的經費,兩千美金,你點點。」
陳鋒伸手將那沓美鈔扒拉到自己跟前,毫不客氣地塞進懷裡。「不用點了,咱們都是革命的同志,這點新人還沒有嗎?」
裁縫勾起嘴角,點了點頭。「還是陳同志覺悟高,其實我知道你們帶來的財物遠不止這些美金,可是這已經是津門的極限了。」他頓了頓,「陳同志,你們尋親尋的咋樣了?」
陳鋒放下茶杯,蹙起眉,嘆了口氣。「哎呀!津門還是太大了,跟大海撈針一樣。我們這邊尋親尋的好艱難,到現在還沒個准信。」
「而且之前沒錢,在這租界裡真是寸步難行。」陳鋒拍了拍自己懷裡的美金。「這回就不怕了,多謝了!」
裁縫僵了一下,似乎是為了剋扣陳鋒不少資金而不好意思,牽強地擠出笑容。「陳同志,你們這邊尋親,有什麼需要我們幫忙的嗎?比如,你要找的人長什麼樣,多大年紀?」
「不用不用,」陳鋒擺擺手,眉骨一揚,下頜微繃,嘴角透著敞亮,抬手往自己胸口重重一拍。「我們自己的家事,就不給組織添麻煩了。你們也有任務在身,都忙,都忙。」
他心裡跟明鏡似的,一旦把戴萬岳的位置交出去。到時候,人家一句組織安排,戴萬岳就得被送去延安或者別的根據地,他陳鋒連根毛都撈不著。
這獨食,必須吃!
陳鋒起身告辭,出了綢緞莊,拐進一條小巷,身形逐漸挺拔,眉展峰目露芒,唇線崩得筆直。
必須加快速度了。在這津門,惦記戴萬岳這條大魚的,太多了。
.......
「萊茵河」西餐廳。
唐韶華沒有待在休息室,而是靠在前廳與後廚交界處的牆邊,他的臉色黑的發冷。
這已經是他第二天在這裡彈琴了,他用盡了渾身解數,彈得手指抽筋,換來的只是那些洋人和闊佬們的掌聲,還有胡曼青那雙冰冷警惕的眼睛。
他引以為傲的琴技,他自認為瀟灑不羈的藝術家氣質,在那女人面前,就像是砸在石頭上的雞蛋,連個響都聽不見。
「嬲你媽媽別!」唐韶華捋了捋頭髮,在心裡犯嘀咕,「難道以前在長沙,那些女孩子圍著我轉,是因為我爹是唐半城?現在我只是個窮困潦倒的鋼琴師,彈得手都抽筋了,別說胡曼青了,就是那些來吃飯的大姑娘、小媳婦都連個正眼都不給!」
他想起以前,只要他拎著小提琴,隨便拉個曲子,再露個憂鬱的眼神,那些富家小姐、女學生們就跟丟了魂似的。他想要幹什麼,勾勾手指頭就有人送過來。
可現在呢?他沒了唐家的背景,沒了揮金如土的資本,剩下的這點才華,怎麼好像一錢不值。
看來,以前那是「硬吃軟飯」,靠的是家裡的錢砸。現在,他得「軟飯硬吃」,得靠真本事。
光會彈琴沒用,得讓她看到,自己的價值。
.......
南市,四海賭坊。
這裡是津門最藏污納垢的地方之一,旱菸味、汗臭味、女人香粉味還有輸紅了眼的賭徒們瘋狂嘶吼聲,交織翻滾。
那龍縮在角落,眼睛掃視著全場。
他已經在這裡混了好幾天了,輸了七八塊大洋,他就贏回十塊,兜里始終就那點錢,跟個普通賭客沒什麼兩樣。
他心裡也是門清,西關教堂住宅區的通行證,不是大堂里這些小魚小蝦能接觸到的。他想要見得到那些有能耐的人,得先在這賭場裡揚名立萬。
他眯著眼,看著正中央那張最熱鬧的骰子桌。一個光頭獨眼莊家,手法快得像鬼影,骰盅在他手裡發出清脆勾魂的響聲。
這幾天他發現了一個規律。那個獨眼龍莊家,每隔半個時辰,就要換一隻手搖骰盅。而且每當檯面上出現「肥羊」下重注買大時,獨眼龍的左腳尖就會下意識地碾一下地面。
那是機關!
這幫孫子出千!
那龍咽了口唾沫,他對這種「殺氣」最敏感。莊家要殺豬了,他得去當只喝血的虱子。
此時,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胖商人,紅著眼把一堆銀元推到了「大」上。
獨眼龍莊家嘴角不易察覺地勾了一下,左腳尖輕輕一碾。
就是現在!
那龍像泥鰍一樣鑽出人群,手裡的所有大洋高高舉起,帶著一股決絕的哭腔。
「老子全押小!」
「啪!」大洋拍在桌上,震得茶碗亂顫。
全場死寂。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樣看著這個乾癟猥瑣的男人。跟風買大的人群里爆發出嘲笑。「哪來的窮鬼,跟劉爺對著幹?找死呢!」
獨眼龍莊家眼皮一跳,深深看了那龍一眼。機關已經踩下去了,改不了了。
「買定離手!開!」
盅蓋揭開。
一、二、三,六點,小!
胖商人面如死灰,癱軟在地。那龍面前的大洋瞬間翻倍。
「乖乖……贏了。」那龍抹了一把臉上的汗,心臟狂跳。他賭對了,莊家要殺大戶,他只要站在莊家這一邊,就能活!
接下來的半個時辰,那龍仿佛被賭神附體。
但他不看骰子,只看獨眼龍的腳。
獨眼龍腳尖動,他就反著人群買,獨眼龍腳尖不動,他就縮著不壓或是下個最小注保本。
他把自己活成了莊家肚子裡的蛔蟲,猥瑣、噁心。
很快,他面前的大洋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獨眼龍莊家的額頭上全是冷汗,後背濕透了。他遇見過聽骰的高手,遇見過算牌的天才,但從沒見過這種一直盯著他褲襠看的猥瑣鬼!
這人邪門!
終於,獨眼龍忍無可忍,他猛地扣下骰盅,這一把,他沒踩機關,而是憑真本事搖了個通殺的豹子。他要讓這隻虱子把吃進去的都吐出來!
「押!」獨眼龍低吼。
周圍賭徒都沒動,紛紛看向那龍。
那龍綠豆眼滴溜溜一轉。他敏銳地感覺到了不對勁,獨眼龍這次沒動腳,但眼神裡帶著殺氣。
那龍脖子後面的汗毛豎了起來。
「這把有詐!要死卵了!」那龍本能地想縮手。
但他眼珠子一轉,忽然想起了陳鋒的任務。
在眾目睽睽之下,那龍做出了一個驚人舉動。
他把所有大洋,嘩啦一下,全部推到了桌子正中央那個賠率最高的紅圈裡。
「全押……豹子!」
人群炸鍋了,沒人敢跟風。
獨眼龍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。
這孫子能透視?!
那龍其實腿都在抖,他在賭,賭莊家想通殺全場,唯一的路就是出豹子。
「開!」
三個鮮紅的四點,刺痛了所有人的眼。
豹子!通殺全場,獨贏那龍!
那龍膝蓋一軟,差點癱坐在地上,大口喘著粗氣,渾身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。不是興奮,是嚇的。
「媽耶……陳老闆,老子這次可是把命都豁出去了……」
獨眼龍莊家死死盯著那龍,良久,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衝著二樓抱了抱拳。
片刻後,幾個穿著黑短褂、腰間鼓囊囊的壯漢分開人群,走到那龍面前,面無表情。
「這位朋友,賭運極佳啊。有沒有興趣玩大點。我們老闆在樓上備了茶,請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