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鋒知道韓文正會動手。
但他沒想到會這麼快。
陳鋒站在巷口,仰頭盯著日租界方向那朵翻滾的黑紅色濁雲,大腦飛速轉了三圈,臉色驟沉。
不對。
當量不對。
九公斤多的TNT和一件B型炸藥馬甲,炸一棟二層磚石結構的小洋樓,頂天把承重牆崩塌,樓板垮下來,形成局部坍塌。能炸死大廳里所有的人,但不至於掀飛整棟建築。
可剛才那個動靜——地面的震感、蘑菇雲的規模、衝擊波傳到意租界讓人覺得大地震動——這至少是四五十公斤當量的炸藥。
陳鋒眯起眼,頓了三秒鐘就想明白了。
特高科自己存了炸藥。
這幫人幹的就是暗殺顛覆的活兒,公館裡常年囤著任務用的TNT,就跟當年關東軍在皇姑屯炸張大帥一個路數。最少四十公斤的料,鎖在庫房裡,被韓文正那一炸的衝擊波和高溫直接引燃殉爆。
自己家的炸藥,炸了自己的窩。
嬲你媽媽別,這就叫坐了飛機。
「走...走吧!」老蔫兒扯了他一把。
陳鋒收回目光,轉身加快了步伐。
茂川公館,現在是一個冒煙大坑。主體建築徹底消失,連旁邊兩棟公館的外牆都被崩塌了一半,碎磚頭和玻璃碴子撒了一條街。火光映著濃煙,把半邊天都燒成了暗紅色。
日租界憲兵營已經炸了,幾輛卡車鳴著警笛朝爆炸點衝過去,沿途所有路口開始拉鐵絲網。
封城。
陳鋒太清楚這個流程了——日本人吃了這麼大的虧,半個小時之內,津門衛所有租界的出入口、碼頭、車站,全部死封。
他原定明天一早走的。
現在一秒都等不了。
「所有人,碼頭,跑!」
……
海河碼頭。余霜的船靠在最裡面的泊位,甲板上堆著小山一樣的煤塊,看著就是條再普通不過的運煤駁船。
徐震從巷子裡探頭探腦看向駁船,見沒有什麼異常,帶著人向著駁船跑。
余霜站在舵樓下面,兩隻手叉著腰,臉上急色壓都壓不住。她也聽見那聲爆炸了,當了半輩子水上討生活的人,什麼動靜該跑她門兒清。
「人齊了沒有?齊了我就喊號子起錨!」
戴萬岳剛登上甲板,一聽這話,馬上頓住了,花白頭髮被河風吹得亂七八糟,先後一轉,一隻腳邁回了跳板。
「瑛子還沒回來。」戴萬岳聲音沙啞,「我不上船。」
徐震看向余霜,搖了搖頭。
「妹子,還差兩個。」
余霜臉色一變。「哥,這可不是鬧著玩的!河道上鬼子的巡邏艇——」
「余霜妹子!」陳鋒打斷她,「你是徐震的妹子,我托大也喊你一聲妹子。給我半個小時,我再半個小時內把人帶回來。」
余霜看著陳鋒,嘆了口氣。「好!一定要快!」
「戴老——」
「你別勸我。」戴萬岳把陳鋒的手一把甩開,渾濁的老眼裡全是血絲,「我閨女不回來,我死也不走。你們先走,別管我。」
陳鋒盯著他看了兩秒,沒再廢話。
他從腰後抽出伯萊塔M1934,檢查了一下彈匣,插回腰間。又從老蔫兒手裡接過一支M1938衝鋒鎗,塞進長衫。
「戴老,你在船上等著。」陳鋒語速極快,「我跟老蔫兒去接他們,半個小時,我一定帶著他們回來。」
「我——」
「你去了添亂!」陳鋒瞪了他一眼,沒給他說第二句話的機會,拍了拍老蔫兒的肩膀,兩個人跳下跳板,消失在碼頭巷子。
戴萬岳攥著船舷的手青筋暴起,嘴唇哆嗦了半天,到底沒追上去。安平目光複雜的看著陳鋒遠去的身影,抿緊了嘴唇。
這時候那龍湊了過來,擦著額頭的汗。「丟那媽!戴老爺子您放心吧,戴大小姐一定平安無事,說不定正在趕來的路上……」
........
十分鐘前,爆炸衝擊波從日租界出發,越過海河,掠過租界梧桐樹梢,最後撞上了意租界萊茵河西餐廳的落地玻璃窗。
爆炸的餘震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晃得跟盪鞦韆一樣,玻璃墜子叮叮噹噹撞在一起,有幾顆直接摔到地上碎了。
滿屋子的洋人和津門名流,尖叫著往桌子底下鑽。椅子翻了一地,紅酒瓶從桌上滾落,在大理石地板上摔出暗紅色。
唐韶華的手指釘在琴鍵上,沒再彈。
他坐在那架施坦威三角鋼琴前面,眼淚毫無徵兆地淌了下來。
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他。那個方向,那個聲響,都代表一件事韓文正動手了。
那個跟他彈過四手聯彈的人。那個在慕尼黑給他寄過整箱唱片的人。那個被折磨成大菸鬼,瘦得脫了相,卻還能對著他笑的人。
沒了,換了一整座公館的命。
淚在臉上掛了三秒。
唐韶華抬起右手,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。濕痕蹭進袖口褶皺里,再抬頭的時候,眼底卻閃過了一絲焦急。
韓文正提前炸了。計劃全廢了。
他得帶戴瑛走,去匯合人渣。現在就走。
唐韶華站起來,三步並兩步走到舞台側面。
他對戴瑛使了個眼色。
走。
戴瑛微微點頭,轉身往後台更衣室的方向走。
唐韶華跟上去,壓著嗓子催。「直接走!穿什麼都——」
「我穿著這身晚禮服出去,」戴瑛頭都沒回,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,「誰都會多看兩眼。換件不起眼的衣裳,兩分鐘。」
唐韶華嘴張了一下,閉上了。
她說得對。
他靠在更衣室門外的牆上,手心全是汗。
兩分鐘。門開了。
戴瑛換了一身深色粗呢大衣,頭髮塞進灰色貝雷帽里,臉上的妝沒來得及卸乾淨,眼角還掛著一抹沒擦淨的眼影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,腳步極快,拐進通往後門的走廊。
然後同時停住了。
走廊盡頭,站著三個身影。
最前面的是漢斯。
德國聯絡官。深灰色西裝,衣領筆挺。他左手插在口袋裡,右手撐在走廊的牆壁上。
「曼青小姐,」他咬字乾脆利落,「外面很不安全。我的車在後巷,我送你回去。」
唐韶華瞳孔微縮。這狗日的.....
漢斯身後,擠出來一個矮胖的身影——恩里科。義大利董事會成員。額頭上一層油汗,兩隻眼珠子轉得飛快,在戴瑛身上來回打量。
「不不不,曼青,你應該跟我走。」恩里科搶話,「我在意租界有公寓,絕對安全。這種時候,你需要一個……」他頓了頓,嘴角擠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,「有實力的朋友。」
說完還側頭瞥了漢斯一眼。
最後面歪歪斜斜靠在牆上的身影是英國男爵多爾特。他喝得滿臉通紅,扯了扯領帶。
「別聽他們的……」他大著舌頭,「跟我走……英租界……誰也動不了你……」
三個人互相瞪著,沒有一個人讓路。
在這個年月,在這座被切成七八塊的城市裡,一個沒有靠山的孤身女人,選擇餘地比巴掌還小。在這個特殊時期,是得到這個女人擁有權的最好時機。
戴瑛和唐韶華對視了一眼,心中暗急。
留給他們的時間是按分鐘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