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鋒在磨盤上鋪開地圖,用四塊碎磚壓住角。
「沂蒙山。」
他的手指從地圖上魯西北平原一路向東南划過去,停在沂蒙山脈的位置。
「鐵礦。」手指點了一下。「煤。」又點了一下。「林子,山洞,水源。」連點三下。
「鬼子的卡車和九四式坦克進不了山,騎兵上了山路跟瘸子沒兩樣。韋彪把車床和復裝機都搬進去了,只要戴老到了,槍就能造出來。」
戴萬岳撐著膝蓋站了起來,一瘸一拐走到磨盤邊,眯著眼看了半天。
「有鐵礦?」
「有。沂蒙山西麓,蒼山到費縣一帶,老百姓祖祖輩輩在那兒挖鐵砂。品位不算高,但勝在量大。」
戴萬岳一巴掌拍在磨盤上。
「哎呀媽呀!太好了!有鐵有煤有水,還有車床,這不就是個現成的兵工廠底子嘛!」
他轉過身,「有了鐵礦和焦炭,老子就能煉鋼!有了鋼,老子能拉槍管!有了車床,老子能銑膛線!遼造捷克式的全套圖紙,」他用指頭戳自己腦袋,「在這兒裝著呢!九一八那天我把紙的燒了,腦子裡的燒不掉!」
磨坊里一陣騷動。
趙德發咽了口唾沫,「戴老哥,您說的是真的?真能...造捷克式?」
「你這個人,耳朵里塞驢毛了?老子說能就能!」戴萬岳眼珠子一瞪。「但有個前提,你們得給我時間,給我人,給我安全。煉鋼不是煮粥,拉槍管不是擀麵條。沒有三五個月,出不了第一批。」
陳鋒點了點頭。「所以要進山。平原上藏不住兵工廠,鬼子的飛機一過來,煙囪冒煙就暴露了。沂蒙山不一樣,大溶洞裡點火,山外面看不見。」
孔武捋著鬍鬚,皺眉看地圖。
「銳之,韋彪在沂蒙山西麓扎了根,人不少,還有一千七百來號,可山里也不太平。鬼子從臨沂、莒縣那邊往山區掃蕩,韋彪的人一直在打游擊。咱們去了也不是進桃花源,要跟鬼子搶地盤。」
「搶。」陳鋒吐出一個字。「鬼子在平原上修炮樓、拉鐵絲網,老子暫時拿他們沒辦法。但進了山,他的卡車變廢鐵,重炮拉不上去,補給線一拉長就是活靶子。山里是韋彪的主場。」
他轉向孔武。
「老孔,挑三百個精壯的,進山。剩下的繼續當種子,各縣蹲著,慢慢往沂蒙山方向輸送人。不要急,一次三五個、七八個地走,化整為零,別讓鬼子的封鎖線逮著。」
孔武記下了。「留誰?」
「呂先、趙龍、典來他們都留下。」陳鋒掃了一眼屋裡的人。「這些人在魯西北扎了根,老百姓認他們的臉。留下來就是火種,鬼子燒不乾淨。」
呂先站在門邊,抱著胳膊,「司令,你放心。魯西北這攤子,散不了。」
陳鋒看了他一眼,沒有多說,只點了點頭。
馬六從牆角站了起來。
「我帶人先走。」
所有人都看他。
馬六掖了掖腰間木柄手榴彈,「沂蒙山的路我走過,韋彪那小子的營地我也去過。我帶二十個人先過去,探路、清障、跟韋彪接上頭,你們後頭再動。」
陳鋒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「好。你今晚就走。」
馬六點了下頭,轉身出門挑人去了。
孔武等馬六出去了,壓低聲音。
「銳之,三百人進山,韋彪那邊一千七百來號,加起來二千人。但是沂蒙山那麼大一片,光靠這點人——」
「夠了。」陳鋒打斷他。「進山第一件事不是打仗,是建廠。戴老把槍造出來,一條槍武裝一個人,一個人再拉十個人。滾雪球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人多了反而壞事。現在糧食緊,進山兩千張嘴已經是極限。等兵工廠出了第一批貨,再從魯西北往山里補人。」
「行。」
散會之後,孔武連夜挑人。
出發前,陳鋒把留下的呂先、趙龍等人叫到一起。
「記住一句話。」他蹲在地上,用樹枝在土裡劃了個圓圈。「鬼子炮樓是釘子,你們是水。釘子扎不住水。該貓著就貓著,該咬一口就咬一口,別硬碰。等我消息。」
呂先抱拳。「司令保重。」
隊伍在天亮之前出發。
三百人分批出發,天黑後在預定地點匯合推進。陳鋒帶老蔫兒和李聽風走第一批,孔武和趙德發壓第三批,戴家父女和謝寶財在第四批,唐韶華和徐震被塞在第五批。
魯西北的平原在現在是難走的。人往地里一站,三里外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唯一能藏人的就是溝渠和零星村落。
隊伍白天不動,全窩在溝里、地窖里、老百姓的柴房裡。天黑了才走。
第一夜順利。
第二夜過了馬頰河。
第三夜,隊伍進入臨清到夏津之間的開闊地帶。這是整段路最危險的一截。兩座縣城之間是一片平坦的沖積平原,官道筆直,兩側沒有溝坎,鬼子的炮樓每隔五里一座,白天巡邏隊不斷。
陳鋒選了一條偏南的土路,繞過官道。
隊伍剛過了一個叫小李莊的空村子,李聽風從後面追上來。
「司令!」他氣喘吁吁,壓著嗓子。「後面有動靜!」
陳鋒腳步一頓。「什麼動靜?」
「一里半到兩里。騎自行車的,不止一輛。」
陳鋒眯了眯眼。「鬼子的自行車偵察隊。」
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。
「幾輛?」
「六到八輛。」李聽風咬著嘴唇。「月光下看不太清。他們間距不均勻,不是齊頭並進,是拉成一條線跟著走。」
陳鋒罵了一聲。「盯上了。」
鬼子的自行車快速偵察隊,編制通常是一個班到一個小隊,八到十二人,三八大蓋,輕裝快速,專門在封鎖線之間的空隙地帶巡邏。他們不一定知道前面是三百人的大隊伍,但一定發現了可疑的痕跡。三百人再怎么小心,也不可能不留腳印。
「主力加速。」陳鋒當機立斷。「從小李莊往東南方向走,過了那條干河溝就是丘陵地帶,進了丘陵就安全了。全速通過,不許停。」
命令一層層傳下去,隊伍開始小跑。
三百人在黑暗中跑過曠野,腳步聲悶沉沉的。
陳鋒往後看了一眼。一里半的距離,自行車的速度比步兵快三倍。如果不拖住他們,十五分鐘之內就會咬上尾巴。
需要有人斷後,把他們幹掉。
陳鋒正要開口,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「我留下。」
所有人看過去。
唐韶華站在隊伍邊上,月光照著他灰撲撲的臉。棉襖上全是泥,袖口磨出了線頭,跟兩個月前那個嫌棄軍糧味道的少爺判若兩人。
「給我一個班,我斷後。」
趙德發瞪眼。「細仔,你?」
唐韶華沒理他,目光盯著陳鋒。
「這片平地我在地圖上看過。小李莊往西三百米有一道土坎,高度兩尺出頭,正好卡在土路收窄的位置。自行車過來只有一條路。一個班的火力夠了。」
陳鋒盯著他。
一秒。兩秒。三秒。四秒。五秒。
唐韶華被盯得後背發毛,但硬是沒挪眼。
陳鋒轉頭。「徐震。」
徐震正在隊伍里幫一個戰士扛彈藥箱,聽見叫自己,愣了一下。「啊?咋了?」
「跟華少一起。」
徐震撓了撓後腦勺,「華少,恁可不能再作妖啊!」
唐韶華臉一黑。「誰作妖了?」
「……中中中,恁沒有。」
陳鋒一腳踹在徐震屁股上。「廢什麼話?去。」
他又轉向唐韶華。
「帶上一挺捷克式。打完就跑,不許戀戰。」
陳鋒湊近一步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一個不少地活著回來。」
唐韶華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要得。」
陳鋒拍了拍他的肩膀,轉身大步往前走,沒有回頭。
唐韶華帶著十一個人和徐震,拎著一挺捷克式蹲在小李莊西邊的土坎後面。
戰士們趴成一排,捷克式架好了,三八大蓋的槍口也都支在土坎上。
徐震蹲在他旁邊,「華少,恁這是弄啥嘞?咋主動要斷後?以前恁從來......」
唐韶華沒回頭。「閉嘴!」
「韓文正死了。」
徐震愣了一下。
「他比我怕死。」唐韶華的聲音悶悶的。「比我怕疼,比我愛哭,比我沒用。他都敢進茂川公館,還把鬼子耍的團團轉。」
徐震抿了抿唇,「韓大少真夠狠哩!」
曠野的風颳過土坎,揚起一層細沙。
遠處,鏈條轉動的聲音越來越近。
唐韶華眯起眼。
「前方兩百米,目標六,不對,八個。」他的聲音忽然變了,冷下來,像在報射擊諸元。
留學德國彈道系的底子,在這種時候比什麼都管用。
徐震躺在了土坎下,從腰間拔出手榴彈。
唐韶華從腰間拔出駁殼槍,右手食指貼上了扳機。
風停了。
鏈條聲越來越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