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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6章 「當——!」戴老頭敲了一下,三百人全哭了(二合一)

2026-03-22 06:29:08 作者: 喜歡黃翅魚的朱伯瑜

  鐵爐溝名字定下來的當晚,陳鋒就開了會。

  石灰窯的廢墟前面擺了塊門板,上面鋪著手繪地圖。孔武把馬燈掛在歪脖柳樹枝杈上,橘黃的光罩著一圈人臉。

  「從今天起,鐵爐溝兵工廠正式成立。」陳鋒用一截燒焦樹枝在門板上畫了三個圈。「第一,廠子。戴老掛總工程師。第二,廠務,大到開爐煉鋼,小到誰吃幾兩飯,戴瑛管。第三,安全,韋彪的山地中隊負責谷口和外圍警戒。」

  趙德發蹲在邊上,啃著一根紅薯干,聽到「誰吃幾兩飯」這幾個字,嘴皮子動了動,沒吭聲。

  戴萬岳乾脆,站起身來。「行!別的廢話我不說,你就告訴我,焦炭從哪來?」

  「蒙陰以北,新泰煤窯。」韋彪接話。「我的人上個月跟那邊的窯主打過交道,拿了兩車煙煤回來,品相還行。但是焦炭得自己煉,窯主那邊沒有煉焦的窯。」

  「有煙煤就行。」戴萬岳用腳搓了搓紅褐色泥土。「煉焦不難,難的是鼓風。」

  他蹲下來,撿起一塊石頭,在地上畫了個圈。「石灰窯的底座還在,內徑我量過了,二尺二。改成煉鐵的土高爐,容積太小,一次出鐵量撐死三十斤。但湊合能用。問題是爐溫。」

  他在圈底下畫了個方塊。「要把鐵砂化成鐵水,爐溫至少得到一千二百度。光靠自然通風,燒死也到不了。必須有鼓風設備。」

  陳鋒看了一眼韋彪。

  韋彪撓了撓頭。「鼓風機沒有,風箱倒是有。」

  戴萬岳眼睛一亮。「風箱也行!稍微改裝一下就能用!」

  「跟我來!」

  

  當天夜裡,戴萬岳跟著韋彪鑽進了存放設備的山洞,再沒出來。

  戴瑛第二天早上正式上任。

  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讓韋彪的人把谷地里所有的存糧、彈藥、工具列了一張清單。

  高粱米,一千八百斤。紅薯干,八百斤出頭。鹽巴,三十一斤。食用油,沒有。

  她把清單捲起來,夾在胳膊底下,去找趙德發。

  趙德發正在溪邊清點彈藥箱,嘴裡念念有詞。「七九尖彈六百三十發……不對,六百二十八,剛才數錯了兩發……」

  「趙主任。」

  趙德發頭都沒抬。「叫我趙老摳就行,不興叫主任。」

  「趙老摳,口糧怎麼分的?」

  「老規矩。」趙德發從彈藥箱裡抬起頭,伸出三根手指。「戰鬥人員每人每天八兩,非戰鬥人員六兩,傷員和婦孺減半。省著吃,這些糧至少撐二十天。」

  「造槍的工人呢?」

  「工人?」趙德發愣了一下。「工人算非戰鬥人員,六兩。」

  戴瑛眉頭擰起來了。

  「六兩高粱米,你讓他們掄大錘?一個鐵匠一天打八個小時的鐵,六兩飯,中午就得躺地上起不來。」

  趙德發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「細妹啊,你有所不知。咱們這規矩,是從湘江那邊就定下來的。糧食金貴,得先緊著能打仗的。工人少吃一口,省下來的糧存著,萬一鬼子打過來——」

  「鬼子打過來你拿高粱米砸他?」

  趙德發脖子一梗。「我的意思是——」

  戴瑛聲兒直接拔高了一截。

  「槍都造不出來,還存個屁的軍糧!」

  谷地里正在搬石頭的幾個戰士全扭過頭來看。

  趙德發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
  「你——」他指著戴瑛,手指頭哆嗦。「你個丫頭片子,你懂什麼?我管了四年的後勤。三九年冬天,大部隊斷了三天糧,凍死餓死七個人!七條命!就是因為糧食省得不夠!」

  他的聲音在發抖。

  戴瑛盯著他。

  「七條命,我記下了。」她聲音壓低,「趙叔,你算過沒有。你省下來的糧,能多養幾個戰士?多養的戰士,手裡有槍嗎?沒槍的戰士上戰場,又得死幾個?」

  趙德發嘴唇動了動。

  「你省糧食,是因為你沒有槍。你沒有槍,是因為你沒有工人。你沒有工人,是因為你給他們吃六兩飯。」她一步步逼過來。「這個圈,得有人給你掰開。」

  趙德發氣得原地轉了兩圈,拔腿就往陳鋒那邊跑。


  陳鋒正蹲在山洞口啃紅薯,聽完趙德發噼里啪啦一通告狀,將紅薯咽了,兩手一攤。

  「老摳,你管後勤四年,沒你,這幫人早餓死了。但現在不一樣了。以前咱們靠繳獲,省一顆子彈是一顆。現在有了戴老,能自己造。造槍的人吃不飽,槍就出不來。槍出不來,你省下的糧食最後還是餵鬼子。」

  他拍了拍趙德發的肩膀。「廠子裡的事,她說了算。但你管的那攤子,我一個字都不改。」

  趙德發瞪大了眼。「司令!」

  「從今天起,技術工人的口糧,跟戰鬥人員一樣,八兩。」陳鋒看著他。「不夠的部分,你想辦法。山裡有野豬,有獐子,打獵去。」

  趙德發張了張嘴,又閉上,轉身走了。走出去三步遠,回頭喊了一嗓子。

  「夭壽哦!打獵!子彈都不夠打鬼子的,拿來打野豬!做生不做死啊——」

  陳鋒沒理他。

  趙德發罵罵咧咧走遠了,當天下午就帶了四個獵戶出身的戰士進山下套子。三天後拖回來兩頭野豬,一百六十多斤肉。他把肉交給炊事班的時候,還在嘟囔。「敗家。敗家。」

  真正的麻煩比吃飯難多了。

  戴萬岳花了三天,把石灰窯底座改成了土高爐。內壁用溪邊挖來的黏土混著碎石砌了一層,外麵糊上黃泥。改造好的風箱通到爐底風口。

  第四天,點火。

  韋彪從新泰拉回來的煙煤在窯邊上壘了半人高的堆,但沒有現成的焦炭。戴萬岳讓人在谷地南頭挖了一個土坑,把煙煤堆進去,蓋上濕泥,留幾個通氣孔,點著悶燒。他說這叫「土法煉焦」,煉出來的焦炭雜質多、發熱量低,但總比沒有強。

  兩天後,土焦出坑。

  三十多個戰士圍在坑邊,比看殺豬還熱鬧。李半斤蹲在最前面,伸手就要拿。

  「別動!」戴萬岳一巴掌拍開他的手。

  他自己撿了一塊,黑灰色的,手指一捏,碎了。碎渣從指縫裡漏下來。「太酥了。含硫高,灰分大。這種焦炭塞進爐子裡,爐溫上不去。」

  李半斤臉耷拉下來。「錘子哦,白等兩天。」

  安靜了幾秒,人群開始散了。

  戴萬岳在谷地里轉了三圈,最後盯上了溪北面山壁上露出來的那層黑色岩層。

  「那是什麼煤?」

  韋彪湊過來看。「山裡的老鄉說是硬煤,不好燒,點不著。」

  「不好燒就對了。」戴萬岳一瘸一拐爬上去,摳了一塊下來。黑亮,有光澤,手感沉。他在石頭上磕了一下,聲音脆。

  「無煙煤。這玩意不好點著,但含碳量高,灰分低。摻進煙煤里一起煉焦,出來的焦炭硬度和發熱量都能上去。」

  又花了三天,第二批土焦出坑。比第一批硬了不少,捏不碎了。

  第七天。裝爐,點火,鼓風。

  兩個戰士輪流拉風箱,灌出來的風吹進爐底,焦炭燒得發紅。爐膛里的鐵砂一層焦炭一層地碼上去。戴萬岳蹲在風口旁邊,眯著眼盯著爐壁的顏色。

  四個小時過去了。爐壁外面的黃泥開始龜裂,細小火星從裂縫裡竄出來。

  戴萬岳伸手摸了一下爐壁,縮回來。「溫度不夠。」

  他站起來,繞著爐子轉了兩圈,盯著風口看了半天。然後蹲下來,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,在泥地上畫。

  「風口太小。進風量不夠,爐溫上不去。加大風口,但是風口一大,熱量散得也快。」

  他想了一刻鐘。

  「加預熱。」

  他讓人把鐵管從直管改成了彎管,多繞了一圈貼著爐壁走。風在進爐膛之前,先經過爐壁外面的高溫區域加熱。

  改管子又花了兩天。鐵管不夠,戴萬岳把一挺報廢歪把子機槍的散熱筒拆了下來。那鐵筒子本就是空心的,耐高溫,焊上去正好當風管的延長段。

  第十天。第二次點火。

  這回爐溫上去了。到了第六個小時,爐底出鐵口開始往外滲紅光。

  戴萬岳臉上皺紋全舒展開了。

  「捅!」

  韋彪拿著一根鐵釺,對準出鐵口猛捅了一下。黏稠的鐵渣先流出來,顏色暗,帶著灰白的碴子。戴萬岳擺手,「不急,這是渣。等著。」


  又過了半炷香的工夫,出鐵口裡流出一股通紅的液體。

  不是鐵渣,是鐵水。

  流速不快,慢慢地順著石槽往下淌,落進地上挖好的泥模里。

  鐵水灌進去,噗地一聲冒起一團白煙。

  戴萬岳蹲在泥模邊上,看著鐵水慢慢暗下去,從亮紅變成暗紅,再變成黑灰色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凝固的鐵錠表面——粗糙,有氣泡留下的坑洞。

  他拿起鐵錠,在石頭上磕了一下。聲音發悶,沒有金屬的脆響。

  「含碳太高。」戴萬岳皺眉。「鐵砂品位不均勻,出來的是生鐵,脆。直接拿來拉槍管不行,得再炒一遍。」

  「啥叫炒?」趙德發湊過來。

  「生鐵回爐,攪拌,把多餘的碳燒掉,變成熟鐵。」戴萬岳把鐵錠翻了個面。「熟鐵韌性好,能鍛能打。再把熟鐵跟生鐵按比例摻起來回爐——那才是鋼。」

  他抬頭看著陳鋒。「至少還得半個月。」

  又是十天。

  炒鐵。失敗。鐵水溫度不均勻,攪拌不充分,出來的熟鐵裡面夾著一坨一坨的生鐵碴子。

  第十三天。改進攪拌方式。戴萬岳讓人用兩根鐵釺交叉插進爐膛里攪。太費人力,一個戰士攪了兩個小時,手掌的皮全燙掉了。

  謝寶財罵罵咧咧跑過來,從腰間掏出一個罐頭瓶。擰開蓋子,一股沖鼻的蒜臭味嗆得旁邊的人直皺眉。

  「先拿這個洗!」他往戰士的燙傷手掌上淋了半瓶灰白色的液體。

  「啥玩意?」戰士齜牙。

  「大蒜素消毒液。」謝寶財手腳利索地把止血粉撒上去,用布條纏緊。「比不了德國貨,但總比用唾沫抹強。」他拍了拍戰士的肩膀,扭頭沖戴萬岳喊。「戴老頭!你再燙壞我一個人,老子把你的腿也燙一遍!」

  戴萬岳壓根沒理他。

  當天夜裡,韋彪摸黑回來了,臉色不大好看。

  「南邊三十里,黑虎寨的人在咱們巡邏點附近轉了三回了。」他壓低聲音。「今天白天,咱們的人在山道上撿著了這個。」

  一根削尖的竹籤,頭上綁著紅布條。山裡的規矩,插在路口是標界的意思。

  陳鋒把竹籤拿過來看了看,「幾個人的腳印?」

  「六到八個,穿的是草鞋,走得不急,像是在量步數。」

  陳鋒把竹籤插在腳邊的泥地里。「把他們的腳印方向記下來,從明天起,巡邏路線全換,時間也打亂。挑兩個好手,跟著他們的腳印,把黑虎寨的窩摸清楚。兵力、火力、頭目住哪間屋子,全給我畫出來。」

  他頓了一下,「等槍出來了,第一批子彈得有個試槍的靶子不是?」

  韋彪咧了咧嘴,獰笑點頭。

  第十五天。戴萬岳把攪拌工具從鐵釺換成了一個T形的鐵耙子,柄加長到四尺,操作的人站得遠了,不容易燙傷。攪拌效率也高了。

  第十八天。第二爐炒鐵出爐。

  戴萬岳用錘子把熟鐵錠敲了敲,翻來覆去看了半天,「拿去車床上車一刀試試。」

  來到車床,固定好鐵錠,踩動腳踏板。車刀切進鐵錠,卷出一條細長的鐵屑。

  戴萬岳撿起鐵屑,放在手指間搓了搓,湊到眼前看紋理。

  「能用了。」

  第二十天。

  第三爐鐵水出爐。這一爐,戴萬岳配了比例,七成熟鐵,三成生鐵,加了從溪邊撿來的錳礦石碎渣。

  爐火從天不亮燒到正午。戴瑛守在風口邊上記數據,手裡的炭筆頭都禿了。鼓風的戰士換了六班人。

  中午十二點,出鐵。

  鐵水從出鐵口流出來的那一刻,顏色跟前面兩爐不一樣。更亮,流動性更好,像稀釋過的金子。

  戴萬岳沒說話。他等鐵水灌滿泥模,等它冷卻,等了整整一個小時。然後他蹲下來,捧起那根還帶著餘溫的鐵錠。

  在石頭上磕了一下。

  當——

  清脆金屬聲在山谷里彈了一下。

  戴萬岳把鐵錠舉起來,對著陽光看。斷面細膩,沒有氣泡,顏色均勻。

  「這是鋼。」


  他的手在抖。

  谷地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,看著他。

  戴萬岳轉過身,看著陳鋒,眼眶是紅的,但嘴角往上翹著。

  「能拉槍管了。」

  谷地里安靜了三秒。

  然後不知道誰先鼓了一下掌。

  噼里啪啦的掌聲在山谷里炸開,夾著口哨和嗷嗷的吼聲。幾個戰士把帽子扔上了天。趙德發站在人群後面,嘴唇抿成了一條線,眼眶也是紅的。

  李半斤躥到鋼錠邊上,伸手就要摸。

  「還燙!」戴瑛一把拽住他後領子。

  「我就摸一下!就一下!」

  黃昏,陳鋒站在土高爐前面。

  爐火還沒熄,爐膛里焦炭燒得通紅,熱氣從爐口往上冒,把頭頂松枝上的露水蒸成了白霧。泥模里的鋼錠已經涼透了,整整齊齊碼了七根。

  孔武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,看著那幾根鋼錠。

  「我現在可以確定,」陳鋒蹲下來,拿起一根鋼錠,在手裡掂了掂,「我們不用再靠繳獲過日子了。」

  孔武沒有接話。他捋了捋山羊鬍子,看著谷地里忙碌的人影。搬石頭的,劈柴的,挖溝渠引水的,遠處山洞裡傳來車床吱呀吱呀的聲響。

  「子曰,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」看了一眼南面谷口的方向。「「器利了,善不善的倒在其次。關鍵是——誰敢不善,就拿利器善他。」

  陳鋒把鋼錠放回去,站起身。

  「老孔,韋彪的人最近在外圍碰到過情況。」

  孔武鬍鬚抖動了一下。「什麼情況?」

  「韋彪說谷口以南三十里有個叫黑虎寨的地方,盤著一股土匪,有兩三百號人,上個月韋彪的巡邏隊在山道上碰見過他們的人,沒起衝突,但對方摸清了咱們的巡邏路線。」

  孔武皺眉。「土匪.....咱們需要時間啊。」

  陳鋒的眼睛眯了一下。「老孔,沂蒙山不是空的。土匪、地主武裝、潰兵,甚至國軍的散兵游勇,都在山裡蹲著。咱們在谷里點爐子冒煙,瞞不了多久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面朝南面谷口的方向。

  暮色從山脊上壓下來,谷口窄窄的一條縫,外面的山道隱在松林的黑影里。

  「別槍還沒造出來,麻煩就先到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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