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虧陳鋒提前安排人砍出了隔離帶,火勢開始小了,但依然灼人,趙德發卻不管不顧地往下爬了。
「夭壽哦!都給老子小心著點!踩穩了再邁腳!誰摔下去老子不管!」
四十多個戰士跟在他後面,像一串螞蟻似的順著沖溝往谷底溜。
谷底的溫度還在往上躥。兩側松樹燒得噼啪響,斷裂的枝幹不時砸下來砸在石灘上,濺起一團火星。空氣里全是松脂、硝煙和很腥的焦糊味。
此時的趙德發什麼都聞不到,眼裡只有他早就盯上的目標。
九二式步兵炮,它歪倒在河灘上,炮架折了一條腿,但炮管沒事。炮旁邊一個翻倒的彈藥箱,蓋子飛了,裡面的炮彈露出黃銅底火,整整齊齊碼著。
「一……二……」
趙德發緩緩蹲下來,伸出手,一發一發地摸過去。手指碰到彈殼的時候微微發抖。
「十七發。」他咽了口口水。
往前走二十步,第二門九二式步兵炮。這門保存得更好,炮架完整,炮盾上幾個彈坑,不影響使用。炮座旁邊兩個彈藥箱,一個空的,一個滿的。
趙德發打開蓋子,數了一遍,又數了一遍。
「二十三發。」
他閉上眼睛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四十發九二式炮彈。加上鐵爐溝庫存的十一發,五十一發。
「夭壽哦!做生不做死啊!」他低聲呢喃。「嘿嘿!沒賠!」
後面跟下來的戰士已經散開了。谷底橫七豎八的屍體之間,灰黃色軍服和焦黑的樹枝攪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人哪個是木頭。
李聽風走在最前面。
他撿了一把三八大蓋,殷紅刺刀向下滴血,遇到鬼子他就捅一刀。
他在一具軍官屍體旁停下。
這個鬼子趴在地上,軍帽飛了,後腦勺被彈片削去一塊,露出白花花的東西。但胸口還在一起一伏,沒死透。
李聽風蹲下來,把他翻過來。
單膝壓住鬼子胸口。那鬼子突然睜眼,嘴裡吐出血沫,像漏氣風箱般嘶拉出一句日語。「八咔...」
李聽風撇了撇嘴,熟練地摘下鬼子腰間的王八盒子,大拇指一撥「咔噠」頂上火。
「吵死了。」左手死死薅住鬼子的頭髮將腦袋按平,右手將槍管粗暴地塞進鬼子微張的嘴裡。
「砰。」
後腦勺炸開一朵紅白相間的花。李聽風嫌棄地在鬼子軍服上擦了擦血,順手解下彈藥盒掂了掂,嘴角這才扯出一抹滿意弧度。
他把彈藥盒掛到自己腰上,繼續往前走。
不遠處還有一個鬼子軍官趴在地上,腿斷了一條,手裡還攥著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槍。手指還在動。
李聽風踩住他的手腕,把手槍抽走。掂了掂,也塞進後腰。
鬼子的眼睛渾濁,焦距已經散了。嘴角有血泡。
李聽風看了他兩秒。用刺刀抵住他的胸口。
「噗。」
李聽風站起來的時候,跟在他伸手的馬六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最後什麼都沒說。
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從谷尾走到火牆殘跡處,一路走了四百米。
沿途補了十九刀。
他把十九具屍體上所有值錢的東西,子彈盒、水壺、軍官圖囊、指南針、全部搜乾淨,裝在一條從鬼子身上扒下來的軍用背包里,背包鼓鼓囊囊,往回走的時候沉甸甸地拍著他的後腰。
路過一個鬼子機槍手的屍體時,他停下腳步。
歪把子輕機槍。槍身沾了血,但槍管沒彎。彈斗里還壓著半下子橋夾。
「馬六叔!」他扭頭喊了一嗓子。
馬六知道他拿不動了,跑過來將歪把子抱了起來。
「小心點!」
「知道。」
李聽風又發現了一個軍曹,接著往前走。馬六搖了搖頭緊緊跟著。
一個小時後,清點結果匯總到趙德發手裡。
趙德發滿臉都是汗,後背已經溻透了。他蹲在一塊平整大石頭旁邊,嘴裡邊嘟囔邊往本子上記。
九二式步兵炮兩門,可用炮彈四十發。
九二式重機槍三挺,彈板一百二十餘條三千六百餘發。
歪把子輕機槍十一挺,彈藥七箱一萬一千餘發。
完好的三八式步槍兩百九十一支。
擲彈筒七具,配彈四十餘發。
手榴彈二百三十餘顆。
軍刀、刺刀、指南針、軍用地圖、望遠鏡、圖囊、水壺、飯盒、罐頭、軍毯、繃帶包——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趙德發寫完最後一個數字,把筆往耳朵上一夾,站起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,然後慢慢吐出來。
「夭壽哦。」聲音發顫。「這……一個大隊的家當啊。」
他又看了一眼數字,突然臉就垮了。
「可惜是六五口徑!」
他一屁股坐在石頭上,菸袋鍋敲著彈藥箱,臉上又是笑又是苦。
「六五的打六五的,七九的打七九的,七六三的打七六三的。老子他媽管著三種口徑的子彈!都不通用!廠里十天產兩萬四千發毛瑟彈才夠滅虜一號和驅虜一號塞牙縫,這一仗光衝鋒鎗就潑了二千多發出去!二千發!戴老頭在山洞裡不吃不喝乾二天的量!」
他越說越心疼,菸袋鍋敲得邦邦響。
「以後得讓小鬼子自己把子彈送上門才行。」
旁邊有人低聲笑了一下。
趙德發橫了那人一眼。「笑個屁!給老子搬!一發子彈都不許丟在這!爛槍也搬!回去讓戴老頭修!」
眾戰士都忙碌起來。
陳鋒沒去谷底。他和老蔫兒帶著十幾個人沿著東側崖壁的沖溝爬上來,一路來到了谷口北側的崖頂陣地。
這裡是徐震和趙德發的防區。崖頂架著馬克沁和四挺捷克式,控制著峽谷入口方向。按原計劃,如果鬼子後續部隊衝進來增援,這個陣地負責封口絞殺。
但後面帶隊的松井沒來。
陳鋒到的時候,徐震正趴在石頭後,望遠鏡貼著眼眶,一動不動盯著北方三里外的那片開闊地。
「司令。」徐震扭頭,臉上一個說不清的表情。「恁自己看看。」
陳鋒接過望遠鏡,調了調焦距。
三里外,松井的部隊停在一片矮丘後面。隊形完整,沒有展開攻擊陣型。步兵蹲在路邊,機槍架著但沒開火。
而就在隊伍前方五十米的土路上有一排偽軍屍體。
歪歪扭扭地倒在路面上。三十來個。血把黃土路染成了黑色。
陳鋒望遠鏡慢慢移動。
松井次郎正站在一匹東洋矮馬旁邊,軍帽端得正正的,扣子繫到最上面。高俅騎著騾子,縮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,臉色發白。
松井在掏手帕擦靴子。
陳鋒嘴角的肌肉動了一下。
他放下望遠鏡,愣了兩秒。然後又舉起來。
這一次他看清了——松井也在看這邊。不是用望遠鏡,就是肉眼往這個方向看。
陳鋒突然站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