淄川,臨時指揮部。
屋裡炭盆燒得極旺,火苗子往上竄,舔著銅盆邊沿,發出「噼啪」聲響。
松井次郎滿面紅光,他半躺在藤椅上,右手搭在扶手上,左手端著酒杯,眯眼看著桌上小銅秤。
秤盤上碼著三根小黃魚,指針穩穩停在「五兩三錢」的刻度線上。
「呦西。」
松井把酒一飲而盡,伸手把金條撥進旁邊敞開的木箱裡。
箱子不大,但燈光打在上頭,泛著讓人挪不開眼的光。裡面碼得整整齊齊,全是小黃魚。
「松井太君,喝茶。」
高俅腰彎得跟蝦米似的,端著茶盞湊了過來。
他原本凹陷的雙頰不那麼凹陷了。
顴骨上也掛住了二兩肉,眼睛擠成兩道縫。原本寬大的緞子馬褂也顯得合身了一些,他懷裡還鼓鼓囊囊揣著一疊日元,那是松井賞他的分紅,足足三千塊。
「高桑,辛苦了。」
松井放下酒杯,接過茶盞,啜了一小口,又看了一眼箱子。
他搖晃著椅子,眼睛眯了起來。
陳鋒要鏹水,老子給鏹水。
他要鐵路鋼,老子報戰損。
反正皇軍倉庫那麼大,缺點東西誰能查出來?
再說了,臨朐那一仗打完,角源三那個蠢貨死了,老子現在一個人管兩個防區,油水多得流不完。
等仗打完了,老子就帶著這箱子回靜岡熱海,帶著老婆孩子買個溫泉莊子,得閒了再找幾個藝伎,下半輩子美滋滋地過。
陳鋒?
那就是老子的再生父母!
松井嘴角往上翹,他放下茶杯,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「咚咚。」
門外傳來敲門聲。
「進。」
門開了一條縫,一個日軍士兵探進半個身子。
「報告大佐閣下,煤棧那邊派人送東西過來了。」
松井愣了一下。
煤棧?
現在這個時候?
「讓他進來。」
士兵退出去,不到半分鐘,一個佝僂著腰的老漢被推了進來。
老漢穿著破棉襖,臉上全是煤灰,手裡攥著個布包袱。
「太君,小的是賣炭的,掌柜的讓俺給您送點東西。」
老漢說著,把包袱往地上一放,裡面是兩塊黑乎乎的煤餅子。
松井皺起眉頭。
「什麼意思?」
老漢低著頭,「太君,俺們掌柜的說,這是新制出來的無煙煤,讓俺給您送來試試。」
「哦?知道了。你們下去吧。」松井蹙著眉,不耐煩地揮了揮手。
士兵剛帶著老漢出去,高俅就竄了過去關上了房門。
和松井對視了一眼,將最上面的幾個煤餅子都掰開揉碎了。
果然在其中一個煤餅子中間發現了一個揉成丸的紙團。
高俅抓過紙團,湊上前遞給了松井。
松井眸子倒映燭火,深吸了一口氣,剝開紙團。
紙上沒有落款,沒有日期,只有兩個用濃墨寫的字。
小心!
松井盯著那兩個字,酒意瞬間醒了三成。
屋裡的炭火還在燒,但他突然覺得後脖頸子發涼。
「太君?」
高俅湊過來,瞟了一眼紙條,眨巴著眼。
「這……陳司令是不是敲竹槓敲上癮了,嚇唬咱們呢?」
「閉嘴!」
松井瞪了高俅一眼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高桑,陳鋒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閻王,他從不講廢話!」
松井把紙條攥在手心裡,手指微微發抖。
他想起來了。
這兩天,河北換總司令了,人事調動確實比較頻繁。
電台通聯次數比平時多了三倍,而且全是超高頻加密電報,連他這個大佐都接不到內容。
還有……
前天晚上,有個憲兵隊的少尉來過一趟,說是例行檢查防區帳目。
松井當時還覺得奇怪——淄川這地方偏得要命,憲兵隊什麼時候這麼閒了?
「高桑。」
松井站起身,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。
「立刻停止所有往鐵爐溝送東西的通道!」
高俅一愣。
「太君,這……」
「別廢話!」
松井聲音拔高了一些。
「把密室里的大洋、金條,全部通過正金銀行換成不記名存單!要那種能貼身揣的!還有,準備兩輛不掛軍牌的黑車,停在後院,隨時能開走的那種!」
高俅咽了口唾沫。
「太君,您這是……」
「以防萬一!」
松井眼珠子裡全是血絲。
「陳鋒那個瘋子能給老子送『小心』兩個字,說明事情已經不對勁了!咱們現在這身價,經不起意外!」
高俅被松井的表情嚇得腿肚子發軟,連連點頭。
「好好好,小的這就去辦!」
他關上房門,腳步聲漸遠。
松井深吸了一口,坐回了椅子上,雙目有些失神。
到底發生了什麼?難道說這筆生意,就要這麼結束了嗎?
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,門口又響起了雜亂腳本聲。
「哐當——!」
門從外面被人打開,高俅連滾帶爬地竄回屋裡,猛地將門關上。
他倚住門,喘著粗氣,對上了松井探尋的視線,滾動看了一下喉頭。
「太君,不好了,外面來了不少黑衣憲兵,給咱們圍了。」
「納尼?」松井眸子一縮,站了起來。
高俅極其絲滑地雙膝一軟,「撲通」一聲跪在桌邊。他順手抄起剛才給松井倒茶的紫砂壺和茶盞,雙手高高舉過頭頂。
只用了一秒鐘。
他就從「分贓同謀」,無縫切換成了「正在被長官體罰、極度恐懼的卑微奴才」。
松井看著瞬間跪地、連眼淚都痛快擠出來的高俅,還沒反應過來。
走廊里就傳來了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。
不急。
不慢。
「咚——咚——」
每一步都踩在松井的心跳上。
腳步聲在門口停了。
門外傳來一陣低沉的、宛如生鏽齒輪摩擦的笑聲。
「松井君……好久不見啊。」
松井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。
他僵硬地抬起頭,盯著門口。
穿堂風灌進屋裡,把桌上的帳冊吹得嘩嘩亂響。
一個身影跨過門檻。
黑色風衣。
軍帽壓得很低。
那人走到燈光下,緩緩抬起頭,摘下軍帽。
松井看清了那張臉。
左半邊是正常的——眉眼銳利,線條冷硬。
右半邊,從顴骨到下頜,是一片扭曲疤痕。
皮膚皺縮成暗紅色的溝壑,像被燒化又重新凝固的蠟。
右眼角被疤痕組織牽扯,微微上吊,露出底下一線充血的眼白。
白石謙信。
松井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張開嘴,想說話,但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。
白石走到桌前,目光落在那口敞開的木箱上。
他伸出戴著黑皮手套的右手,從箱子裡捻起一根小黃魚,在桌面上「噹啷」一敲。
「松井君。」
白石嘴角緩緩往上勾了一下。
「臨朐的仗打得不錯。角源三那個蠢貨死了,你接管了他的防區。恭喜啊。」
松井的手指攥得發白。
「白石君……你……你不是……」
「被通緝了?死了?」
白石打斷了他,聲音很輕。
「呵呵!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那已經是過去的新聞了。」
白石把金條放回箱子裡,轉過身,目光掃過屋裡每一個角落。
「松井君,淄川這地方不錯。偏僻,安靜,離山區也近。」
他頓了一下。
「可惜啊……太近了。」
松井的後槽牙咬得「咯吱」響。
「白石閣下,您什麼意思?」
白石走到桌前,拉開椅子,坐了下去。
「松井君,不給我倒杯清酒……暖暖身子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