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鋒勾著嘴角,一臉真誠。「這餃子,老好吃了!程老,戴老,您二位快嘗嘗。」
程伯鈞看著陳鋒那雙沾了餃子湯的手,眉心微起褶皺。
陳鋒渾然不覺,端著東西往裡走。
「還有山雞腿哪,特意給您二位補身子的,快趁熱吃!」
他把碗往工作檯上一擱,順手把復興三七式的草圖往旁邊推了推。動作自然,像是怕油湯濺到圖紙上。實際上是把圖紙翻了個面。
戴萬岳用鼻孔哼出聲,「算你小子有點良心!瑛子吃了嗎?」他接過碗,低頭撿了個餃子,塞進嘴裡,含糊不清地嘟囔著。
「吃了!吃了!戴老,您放心吧!」
程伯鈞眼珠子橫移,瞥著陳鋒。
陳鋒眼睛一眨不眨地和程伯鈞對上。
兩個人對視了三秒。
程伯鈞嘆了口氣,拿筷子夾起一隻山雞腿,咬了一大口。
嚼了幾下,將骨頭渣子吐在桌上。 老頭嘴裡嘟囔了一句。
「暴殄天物。」
陳鋒沒聽清。「您說啥?」
「我說你燉的雞不行。」程伯鈞又咬了一口。「鹽擱多了,火候過了。肉都柴了。」
「那是趙老摳燉的,跟我沒關係——」
「陳鋒。」程伯鈞把雞腿骨頭往碗沿上一磕,抬起頭。
馬燈的光照在老頭臉上,皺紋里全是陰影。但眼睛亮得嚇人。
「我決定了,明天走。」
陳鋒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他腦子裡「嗡」了一聲。
猶如過年放鞭炮、最後一掛響了之後,耳朵里嗡嗡嗡的那種——
狂喜。
他心臟瘋狂跳了幾下,差點從嗓子眼兒蹦出來。
這幾天他提心弔膽,盼星盼月亮的,想要這老頭走,幸福.....就這麼來啦?
有點不真實!
他攥緊了筷子,指節發白。太陽穴跳了兩下,眼眶發酸,鼻腔發脹。
「程老——」陳鋒啞著嗓子,拉下嘴角。「您……您這就要走?」
程伯鈞嚼著雞肉,含含糊糊地。「何應欽那邊的事拖不得。你的橡膠和沖床被扣了,我不回去跟上級說,光靠你在這兒乾瞪眼有什麼用?還有化學專家的事,也得我回去.....找人。」
他停了一下,瞟了戴萬岳一眼。
「老戴也不跟我走。那我就得回去給你想別的辦法。」
戴萬岳頭也沒抬,悶聲悶氣地往嘴裡塞餃子。
陳鋒深吸一口氣,放下筷子,站起身。他繞過桌子,走到程伯鈞面前,一把攥住老頭那雙粗糙得像砂紙的手。
「程老——」他的聲音在發抖。「學生……學生真捨不得您啊。」
程伯鈞的手被他攥得生疼,往外抽了一下沒抽動。
「您這一個星期,手把手教我們調銑床參數、改切削液配方,退殼器的毛病也是您給解決的。您這一走,學生就……就像……」
他哽了一下,喉結上下滾了兩圈。
「就像黑夜裡沒了明燈啊。」
程伯鈞盯著他。
「咳...嗯——!」
戴萬岳嘴裡的餃子差點噴出來。
陳鋒攥著老頭的手不松,眼眶紅了一圈。眼球上攢了一層薄膜,在馬燈的光里亮晶晶的。
「程老,您再多留幾天行不行?哪怕三天——不,兩天也行——」
「不行。我已經延誤了行程了。」程伯鈞把手抽出來,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。「我多待一天,你的補給線就多斷一天。陳鋒,你是帶兵打仗的人,別跟我來這套。」
陳鋒嘴角一僵,猛地偏過頭去。
動作幅度很大。像是不忍讓老前輩看到自己落淚。
但他偏頭的瞬間,目光越過程伯鈞的肩膀,精準地落在洞口帆布帘子外面。
李聽風正縮著脖子站在那兒,搪瓷缸子抱在胸口,探著半個腦袋往裡看。
陳鋒的右手在身側,背對著程伯鈞,五指併攏,往外狠狠一揮。
李聽風點了點頭,轉身就跑。
陳鋒收回手,轉過頭來,鼻子使勁吸了一下。
「程老說得對。學生……學生不該攔您。國家大事為重。」
「來人!把我給程老準備的包袱拿過來。」
「嗯?」程伯鈞雙眼一瞪,看向了陳鋒。
「嘿嘿!」陳鋒訕笑了一下,「我這不是尋思,您總有一天要走的嗎。提前讓人準備的。」
不多時,一個戰士送進來一個布包,陳鋒接過布包,放到桌上,打開。
「您瞧,這是學生給您準備的。山里冷,這件皮襖您帶上。還有這個——」他從兜里摸出一個油紙包,「十兩黃金。路上用。」
程伯鈞臉黑了。
「陳鋒!你拿黃金什麼意思?想收買我?」
「哪兒的話,程老。這是學生的一片孝心——」
「滾蛋。」
「程老,這黃金都是漢奸鬼子的,您不用,也想想咱們的戰士啊。」
「哼!」程伯鈞黑著的臉亮了一些,一把搶過了包袱。「鬼子漢奸的東西不能給他們省。」
說著橫了陳鋒一眼。
陳鋒砸吧砸吧嘴。「您看這天也不早了,明天一早走吧,學生已經讓人去通知外圍,給您安排一頭最壯實的驢子——」
「滾——蛋!」
程伯鈞拿筷子往桌上一拍,碗裡的餃子湯濺了出來。
「陳鋒,你一直就盼著老子走呢吧?你是不是以為老子看不出來?」
老頭站起來,手指戳著陳鋒胸口。
「你小子從我進這山洞的第一天起,眼珠子就跟防賊似的盯著我。我往東你往東,我往西你往西,我去茅房你在外頭蹲著。今天我說要走,你那張嘴說捨不得,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,聲音冷下來。
「可你這安排,恨不得現在就把我從洞口踹出去。」
洞裡安靜了。
戴萬岳放下了筷子,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。他太了解陳鋒了。
陳鋒僵了兩秒。
然後他咧嘴笑了。不裝了。
「程老。」他搓了搓手。「學生確實……心急了點。可我心急的不是讓您走啊,是心急我被扣下的橡膠和沖床配件啊。」
程伯鈞哼了一聲,把雞腿骨頭扔進碗裡。
「心急。你何止心急。你恨不得我屁股上綁個竄天猴,嗖一下飛出沂蒙山。」
陳鋒嘿嘿笑了兩聲,給程伯鈞倒了杯酒。
程伯鈞盯著他看了五秒,突然嘆了口氣。
他端起碗,把最後兩隻餃子撥進嘴裡。咬牙切齒地嚼完了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「陳鋒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這兵工廠,我看清楚了。前山那四個洞,是你故意給我看的。後山那三個洞,是你藏著掖著不想讓我看的。」
陳鋒的笑容收了半分。
「老戴的本事,比我想的大得多。你這山溝溝裡頭,藏著的東西,夠我寫三份報告的。」
陳鋒不說話了。
「但我只寫一份。」
程伯鈞站起身,拍了拍棉襖上的灰。
「報告裡寫:陳鋒部兵工廠具備基礎槍械修配與彈藥復裝能力,設備簡陋,產能有限,原料嚴重依賴外部渠道。何應欽截斷物資供給將直接導致魯西北抗日武裝喪失自持能力,建議上級協調解決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至於那台大阪銑床、無煙發射藥的產線,還有老戴的真名——」
老頭看著陳鋒。
「報告裡沒有。」
陳鋒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這回眼眶裡的紅,是真的。
「程老——」
「少他媽煽情。」程伯鈞擺了擺手。「我不是幫你,我是幫這些槍。這些槍打鬼子,比寫在報告裡有用。」
他走到洞口,掀起帘子。外頭的冷風灌進來,馬燈的火苗子歪了一下。
「但你記住。該交的武器一支也不能少。」
「是!您放心!」陳鋒猛地一個立正。
程伯鈞回過頭,皺紋里嵌著鐵一樣的決心。
「化學專家我回去想辦法。技術工人我也會跟上級申請。但你小子要是敢把這兵工廠搞砸了——」
他抬起右手,食指戳著陳鋒的方向。
「老子親自帶警衛連來收拾你。」
陳鋒雙腳「啪」地併攏。
「程老放心。學生但凡對不起這些機器,天打雷劈。」
程伯鈞哼了一聲,掀帘子出去了。
腳步聲漸遠。
洞裡只剩陳鋒和戴萬岳。
戴萬岳慢慢站起來,走到工作檯前,把那張翻過去的圖紙翻回正面。
「你剛才哭了。」
「嬲你媽媽別。戴老,我那是沙子迷眼了。」
「洞裡頭哪來的沙子?」
陳鋒抹了一把臉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帘子口又停住,回頭。
「戴老。」
「嗯。」
「謝了。」
戴萬岳重新坐回條凳上,從桌上端起陳鋒倒地酒。
「滋溜」一口乾了,「謝個屁。把那十桶切削液給我調好了再說。」
……
第二天一早,程伯鈞真的要走了。
陳鋒和燕子跟在身後。他要送他們到聊城。
燕子眼神複雜地剜了陳鋒一眼,跟在了程伯鈞身後。
陳鋒站在石縫入口處,嘆了一口氣。
他媽的,還得爬下去。都是自找的,打碎牙也得認。
「司令!」韋彪咧著嘴,踮起腳尖將視線甩過陳鋒的肩頭。「丟那媽!聽說老爺子走了?」
韋彪已經不杵拐了,身上只有幾處傷口比較深的地方還綁著繃帶。身後跟著陸戰和黑皮,兩個人身手矯健,已經一點受傷的痕跡都看不到了。
陳鋒點了點頭。「走了。」
「嗨!終於走了。這幾天,我都不敢罵人。司令,我跟陸戰商量了,兵工廠這頭我們守著。謝屠夫說我還得養半個月,反正也上不了前線。這幾台鐵疙瘩就是咱們山地營的命根子,哪個敢來抄家,我活劈了他做扣肉!」
陳鋒拍了拍他沒傷的那邊肩膀。
「守好了。戴老和戴瑛那邊,缺什麼給什麼。其他人一律不准進後山三個洞。」
「得嘞!」
陳鋒往外走了兩步,又停下。
「一斤。」
「到。」
「你跟我回聊城。」
……
一月三號。
聊城城北。
風雪停了兩天又下了。不大,細碎的雪粒子斜著飄,落在地上化不掉,一層一層往上摞,把官道上的車轍印子填了個嚴實。
陳鋒本想帶程伯鈞他們回聊城休息一天再走。可程伯鈞拒絕了他,直接上了大路,陳鋒只能帶人回來了。
他騎在一匹棗紅色川馬上,大衣領子豎著,帽沿壓得很低。身後跟著李聽風和二十幾個騎馬的山地營衛士。馬蹄踩在凍硬土路上,嘚嘚嘚地響。
城北隔離營的木柵欄出現在官道左側。
陳鋒的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眼。
柵欄裡頭,幾個身影在草棚子之間走動。有挑水的,有倒泔水的,有蹲在牆根底下縮著脖子發呆的。
一個女人正端著一盆黑乎乎的髒水,彎腰往泔水桶里倒。
陳鋒的馬蹄聲從柵欄外經過。
女人倒完髒水,直起腰。
她的瞳孔透過散落髮絲,穿過木柵欄之間三指寬的縫隙,精準地落在了那匹棗紅川馬上。
馬上那個人,軍大衣裹得嚴實,帽沿壓得低。嘴角微微抿著。被二十幾個持槍騎兵前後拱衛,走在正中間。
安占江把搪瓷盆抱在胸前,低下頭。
就在這時候,馬背上那個人忽然偏過頭來。
動作很快。
他的目光掃過隔離營的柵欄、草棚、牆根底下蹲著的人——
然後停了。
在那個抱著搪瓷盆低頭站著的女人身上。
停了不到一秒。
陳鋒收回視線,面無表情地夾了一下馬腹,繼續往前走。
安占江的呼吸沒有任何變化。心跳穩在每分鐘六十二下。
外表一點異樣都沒有,但她的後脊樑,在那一秒之內,滲出了一層極細極薄的冷汗。
馬蹄聲漸遠。
雪粒子繼續落。
安占江慢慢轉過身,走回草棚。
她蹲在鋪上,把搪瓷盆放在腳邊。從棉襖內側摸了摸那張假證件的硬角。
風從棚子口灌進來,吹得草帘子沙沙響。
她閉上眼睛。
腦子裡只剩下剛才那一秒。
那雙眼睛。
是一頭在雪地里走了很遠的狼,偶然嗅到了另一頭狼的氣味時,才會有的那種——意味。
帶著一種很乾淨的冷意。
難道說就那麼一瞬間,他就發現了?
安占江把下巴埋進棉襖領子裡。
還有一天。
隔離期還剩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