淄川,松井次郎宅邸。
松井次郎繃著臉,眉心深鎖,他跪坐在榻榻米上,面前小泥爐上溫著一壺清酒。
「咕嘟……咕嘟……」
酒快開了,白色蒸汽從壺嘴冒出來,帶著一股米香。
門被敲了三下,兩長一短。
松井手一抖,將剛舉起的酒杯放下了,他深吸一口氣,走過去拉開了門栓。
一個穿著棉襖,戴著氈帽的身影閃身進來,是高俅。
他迅速反手關上門,靠在門板上喘了兩口氣,從懷裡掏出一張疊成細條的紙。
「太君,大事不妙啊。陳鋒又遞消息過來了。」
「嗯?」
松井直嘬牙花子,接過電報,「怎麼回事?他不知道我已經被白石盯上了嗎?他想幹什麼?害死我嗎?」
高俅低著頭哈腰,一個勁地用袖子擦汗。
「哼!八嘎牙路!」松井一甩袖子,坐回爐邊,展開電報紙。
松井猛地坐直了身子。「咣當——」一下拱的矮几平移了一寸。
溫熱的清酒潑了一榻榻米,蒸汽「嘶」地一下冒起來,很快又散了。
松井眼睛死死釘在紙條上。
冷汗「唰」地一下從他後脖頸子冒出來,順著脊椎溝往下滑,褲腰裡頭一片冰涼。
他的房子,他的錢,他老家的老婆,剛上小學的女兒……
陳鋒那張白淨斯文的臉在他腦子裡閃了一下,隨即變成了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。
那瘋子說得出,就絕對做得出!
松井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,嘴唇哆嗦著,半天沒合上。
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,攥住了他的心臟,把他全身的血都擠幹了。
不行。
不能慌。
「啪!」
他抬手給了自己一個耳光。
臉頰火辣辣地疼。
「啪!」
又一下。
「啪!」
第三下。
三個耳光抽下來,他腦子裡那根快要繃斷的弦總算不嗡嗡響了。
高俅縮著腦袋慢慢地向著門邊靠。在他眼裡,松井太君這怕不是被嚇瘋了吧?
松井根本沒空管高俅,他重新坐下,死死盯著那份電報,眼珠子裡冒出幽綠的光。
十二路合圍圖、淄川軍需貪墨案、偽造小林大隊戰報……
這三樣東西,任何一樣捅出去,他松井次郎就得剖腹。三樣一起,他全家都得跟著陪葬。
陳鋒這是要他的命!
可他要的東西……防疫給水部的設備?那裡的東西是他能弄來的?別說偷,他就是靠近都得被扒層皮!
怎麼辦?
松井的眼珠子在眼眶裡飛快地轉著。
有了!
他猛地站起來,衝到書桌前,抓起一根鋼筆,又從抽屜里翻出一瓶墨水。
他坐到椅子上,借著燈光,將一張紙鋪在桌面上。
他擰開筆帽,筆尖懸在紙上方,停了半秒。
匯報給白石謙信,但是細節的地方需要自己斟酌。
他把筆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,又在吸墨紙上蹭了蹭,控制著墨水的流量。
然後,他的筆尖落了下去。
不多時, 一份催命符,被他硬生生改成了一封「求救信」。
他把紙湊到爐火上烤了烤,讓墨跡干透。
他看著手裡的秘報,艱澀地扯了扯唇角。
陳鋒,你不是要設備嗎?
老子幫你去要。
不過,不是從老子這兒要,是讓白石謙信那個瘋子給你送!
他把電報重新疊好,塞進一個信封,看向高俅。
「八嘎!慌什麼!你出去繞一圈,回來的時候要讓盯梢的特高科探子看到,明白嗎?」
高俅眼珠子左右橫移了一圈,「哈依!」
……
第二天,濟南,濼源公館。
白石謙信戴著白手套,用兩根手指捏著一份剛譯出來的電報。
他就那麼站在窗前,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刺槐樹。
電報的內容很簡單。
「陳鋒要的防疫品急需單。如何決斷!」
落款是松井次郎。
白石謙信嘴角一點一點地往上扯,扯出一個神經質的、愉悅的弧度。
松井那個蠢貨,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。
卻不知道,這種小聰明,在他這種專業情報人員眼裡,就跟三歲孩子把臉埋在沙子裡,以為別人就看不見他一樣可笑。
這份電報的邏輯,根本說不通。
陳鋒會向松井求救?
那個把兩萬皇軍耍得團團轉,在沂蒙山里掀起一場屠殺的男人,會低聲下氣地求松井給他搞防疫品?
他要防疫品幹什麼?
白石謙信的手指在電報紙上輕輕敲擊著,發出「篤、篤、篤」的輕響。
一個推論在他腦子裡瞬間成型。
陳鋒需要防疫設備,他控制不住疫情了。
他知道找松井要防疫設備 ,他知道陳曼淑的身體被動了手腳,並且他懂怎麼應對。
他懂怎麼應對, 他有辦法製造出連防疫給水部都還沒能穩定生產的藥物。
「呵呵……呵呵呵呵……」
白石謙信笑出了聲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「不愧是你啊,陳鋒君。」
他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撫過自己的臉頰,那張被燒毀了一半的臉上,完好的那半邊皮膚因為興奮而泛起病態的潮紅。
「你現在,一定很虛弱吧?你的兵,也一定倒下不少了吧?」
「連拿槍的力氣,都沒有了吧?」
他猛地轉身,走到電話機前,沒有撥給濟南城防司令部,而是越級,直接將電話搖到了北平。
華北方面軍司令部。
「我是白石謙信。接杉山元司令官閣下。緊急軍情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。
「……嗨!」
……
二十分鐘後,一道加急命令從北平發出,傳遍了整個津浦線。
濟南城防司令鈴木宗作接到命令的時候,正在喝茶。他看著電報,捏著茶杯的手指節發白。
指揮權,被白石謙信那個特高科的瘋子奪走了。
不止如此,他還被命令,集結濟南城內所有能動用的守備部隊,共計兩個聯隊,七千餘人,即刻開拔。
目標,沂蒙山,兌頭溝。
同一時間,一紙軍令也送到了淄川松井次郎的案頭。
命令他親率淄川全部駐軍,一個加強聯隊,五千八百人,作為西路軍,與濟南部隊會合前往兌頭溝,對陳鋒殘部,實施最後的絞殺。
松井次郎感覺全身的骨頭縫裡都在往外冒寒氣。
白石謙信派來的督軍就站在他身後,那人的眼神像刀子,時刻刮著他的後背。
松井此時滿腦子想的都不是怎麼打贏。
而是在想,他該怎麼脫身,怎麼在亂軍之中,找到一條活路。
……
一輛九四式卡車,在前往沂蒙山的路上狂奔。
開車的是李聽風,陳鋒靠在副駕駛上,正在擦一把刀。
謝寶財的那把十二寸剔骨刀。
他的手抖得厲害,傷寒帶來的脫水讓他的指關節像生鏽的齒輪。但他依舊死死攥著刀柄,用一塊破布,蘸著酒精,一點一點地擦拭著刀刃上乾涸的血跡。
刀身映出他瘦削的臉,眼窩深陷,下巴上全是青灰色的胡茬。
他的胸口,那塊玉貔貅的硬稜子硌著他的肋骨,微微發疼。
他停下動作,摸了摸胸口。
「白石謙信……」
他低聲呢喃,像是在對刀說話,又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「千萬要上鉤啊。」
他抬起頭,目光穿過駕駛室的玻璃,望向灰濛濛的天空。
「不然,老子就沒東西,拿去祭她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