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女子沒有作答,只是靜靜地注視著腳下流淌的星河。
黑影對她的沉默並不在意。
他抬起那隻隱沒在黑暗中的手臂,五指張開,掌心朝下,對著下方那億萬顆璀璨的水珠,輕輕一握。
「這一次,他已經完全在我的布局之下。而這星盤上的每一顆棋子,都在我的注視之下。」
伴隨著他手掌的合攏,一股粘稠、深邃、純粹到極致的黑色霧氣,從他的指尖噴涌而出。
這些黑霧宛如活物,化作無數條細長的黑色鎖鏈,順著命運長河的軌跡,逆流而上,瘋狂蔓延。
轉瞬之間,足足上萬顆代表著眾生命運的水珠,被這股黑霧徹底包裹。
原本晶瑩剔透的水珠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死寂的黑曜石。
透過那黑色的表層,水珠內部的微觀世界正在經歷慘絕人寰的巨變。
一顆水珠內。
一個偏遠山村里,世世代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凡人農夫,正扛著鋤頭走向田間。
晴朗的天空突然裂開,天火如雨般傾瀉而下。
沒有緣由,沒有預兆。
農夫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,便與他的妻子、兒女,連同整個村莊一起,化作了劫灰。
另一顆水珠內。
一名苦修了三千年的劍修,枯坐死關,終於在今日斬破心魔,迎來了飛升的雷劫。
他意氣風發,劍指蒼穹,準備硬撼九天神雷。
可那雷劫劈到一半,生機勃勃的紫霄神雷突然變成了剝奪壽元的濁氣。
一雷落下,劍修的肉身當場腐朽,神魂被扯入九幽,永世不得超生。
皇朝崩塌,宗門覆滅,親友反目,愛人相殺。
上萬種不同的人生,上萬個曾經鮮活的命運,在黑影輕描淡寫的一握之下,盡數走向了最絕望的毀滅。
這就是天道篡改命運的手段,不講因果,不分善惡,只講規則的生殺予奪。
黑霧還在擴張,貪婪地吞噬著更多的水珠。
面對這等浩劫,星河中的水珠並非全部束手就擒。
「嗡——」
命運長河的中游,幾百顆散發著微弱白光的水珠,突然脫離了既定的運轉軌跡。
這些水珠內部,皆是那些道心堅韌、不甘屈服於天命的生靈。
他們感知到了冥冥之中降臨的死劫,沒有選擇坐以待斃。
數百顆水珠匯聚成一股逆流,迎著那鋪天蓋地的黑色霧氣,決然地撞了上去。
剛一接觸,最前方的幾十顆水珠便被黑霧腐蝕殆盡,內部的生靈灰飛煙滅。
但後面的水珠依然前赴後繼,源源不斷地填補上來。
它們燃燒著自身僅存的光芒,硬生生在那片濃郁的黑暗中,撕開了一道微小的缺口。
然而,力量的懸殊終究太大。
「砰!砰!砰!」
水珠在黑霧的包圍圈中直接爆裂開來。
刺目的強光短暫地照亮了一小片星河,狂暴的能量氣流將周圍的黑霧炸散了片刻,也為後方的水珠爭取到了極其短暫的喘息之機。
寧可玉碎,不為瓦全。
這是他們面對不可抗力的侵略時,所能做出的最後抗爭。
黑影看著那幾顆爆裂的水珠,冷哼一聲。
「螻蟻之怒,可笑至極。」
他隨手一撥,更多的黑霧如同海嘯般覆壓而下,將那點微弱的光芒徹底淹沒。反抗的星辰盡數熄滅,上萬顆被污染的水珠徹底融入了他的黑暗版圖之中。
整條命運長河的水質,肉眼可見地變得渾濁了幾分。
做完這一切,黑影才重新將目光投向遠處的白衣女子。
「你看到了。」黑影的聲音中透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悲憫,「這就是反抗的下場。」
白衣女子依舊沒有轉身,甚至連周身的光暈都沒有波動分毫。
黑影似乎很享受這種對峙的姿態,他悠然開口:「一萬次了。」
「這是第一萬次輪迴。」
「前面九千九百九十九次,我看著他一次次重生,一次次在系統的指引下沉淪,最後一次次都在我的算計之下,碾成飛灰。」
「如今,天時,地利,大勢,規則,所有的有利條件都在我這裡。」
「只差最後一點,我就將徹底吞噬你的所有世界!甚至能一舉兩得,將他的仙人位格一起吞噬!真是美妙啊!」
黑影緩緩向前逼近,無邊的黑暗隨著他的腳步向外擴張,不斷擠壓著白衣女子的生存空間。
「你執迷不悟地守在這裡,耗盡本源為他遮掩天機,又有什麼意義?」
「縱使你打落了我的天道本源,讓我失去了對系統的控制權。」
「但是,你已經沒有贏的希望了,他還在按照我的計劃走。」
在這壓倒性的黑暗面前,白衣女子的身影顯得越發縹緲,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吹散。
可她不僅沒有後退,反而向前邁出了一步。
就在這一步落下的瞬間,她周身柔和的光暈驟然明亮了幾分,硬生生將逼近的黑霧逼退了三尺。
她終於抬起頭,視線越過了命運長河,望向了陸青玄消失的那片虛無。
「會的。」
清冷的聲音穿透了黑影布下的層層禁錮,在這片死寂的星空下清晰地響起。
「即使這是最後一次。」
「我也信他能成功。」
......
陸青玄的意識從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掙扎著浮起,猛地睜開了雙眼。
入目是滔天的濁浪,耳邊是震耳欲聾的轟鳴。
他正身處一條狂暴的洪流之中,被巨力裹挾著,沿著一條望不到盡頭的白玉台階,飛速向下衝去。
帝路!
記憶如潮水般湧來。
「爹爹!」
「爹爹,你終於醒了!」
幾聲帶著驚喜的稚嫩童音在耳邊響起。
陸青玄偏過頭,看見四張緊張的小臉。
金木水火四個靈娃正死死地扒著他的身體,用他們小小的身軀,在他身後組成了一道堤壩,竭力抵擋著洪流的沖勢。
若非有他們,恐怕自己早就被衝出帝路,滾落到不知何處去了。
「你們……」
陸青玄剛一開口,便被嗆了一口水。
這水依舊是那股清冽甘甜的味道。
可此刻再嘗,他心中卻再無半分旖旎,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寒意。
「我們沒事!」
火娃搶著回答,小臉上滿是邀功的神情,「就是這破水太古怪了,用什麼法子都擋不住,只能用身子硬扛!」
「爹爹,我們現在已經被衝到一千多層了!」土娃悶悶的聲音傳來,聽上去有些沮喪。
一千多層……
陸青玄心中一沉。
從一萬層到一千多層,不過是自己昏迷的片刻功夫。
他沒有急著發怒,也沒有急著脫困,只是任由身體在四個靈娃的保護下隨波逐流,眼神卻穿透了重重水幕,望向那高不可攀的帝路之巔,陷入了沉思。
那個白霧構成的空間。
那片由億萬眾生命運匯聚而成的星河。
那個立於黑暗邊界,玩弄眾生於股掌的模糊黑影。
還有……那個白衣勝雪,風華絕代的女子。
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熟悉感,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,在某個被遺忘的時光角落裡,他們早已相識。
如果說那個白衣是此方世界的天道。
可她又為什麼要送自己離開?
「你不該來到這裡的。」
這句話里聽不出敵意,反而藏著一絲……告誡?甚至是一絲保護的意味?
陸青玄的眉頭越皺越緊。
他想不通。
最大的疑點在於,他陸青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外來者。
他的根基是來自天外天道的系統。
從邏輯上講,此方世界的天道應該是自己的敵人。
但卻將自己的名字叫得如此自然?
這一切的背後,到底隱藏著什麼?
陸青玄感覺自己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粥。
他一直以為自己的任務很簡單。
就是域外天魔,用來攻占此方世界的。
但事情似乎遠沒有那麼簡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