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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6章 昔日歌舞場,當年笏滿床

2026-03-26 07:49:55 作者: 舞袖

  謝晏老成持重,從不輕易誇人,更不會虛與委蛇,他這般盛讚,必是親眼所見,真心折服。

  可即便如此,司馬照仍未全然放下心來。

  他伸手,取過那隻明黃錦匣。

  匣中,是錦衣衛密報。

  錦衣衛只對天子一人負責,不涉黨爭,不附權貴,所報之事,只求一個「真」字。

  密報之上,沒有溢美之詞,沒有刻意貶抑,只以最冰冷、最客觀的筆墨,記錄司馬寰和謝晏離京後的一言一行。

  何時入城,如何接見官吏,如何查閱卷宗,如何與謝晏商議,如何微服察訪,如何決斷公務……

  密報所述,與太子奏摺、謝晏之言,一般無二。

  三封文書,三方印證,真相昭然。

  直到此刻,司馬照才真正鬆了口氣。

  

  他撫著頜下微須,仰首大笑。

  笑聲不高,卻通透暢快,在寂靜的養心殿中輕輕迴蕩。

  多年栽培,多年教導,終沒有白費。

  司馬照心情愉悅,提筆,蘸滿濃墨。

  先批覆謝晏。

  筆墨簡潔,嘉許其忠,認可其言,言太子歷練不足,不能讓其肆意而為,囑其繼續輔佐太子,盡心盡責。

  再批覆陸忠。

  賞其盡職,令其繼續謹守本分,嚴密查訪,如實上報,不可有半分隱瞞。

  最後,才輪到司馬寰。

  御筆懸在半空,久久不曾落下。

  司馬照眉頭微蹙,神色鄭重,一字一句,反覆斟酌。

  這不是給臣子的批覆,而是給兒子的教誨。

  話多,顯得囉嗦,顯得他不信任、不滿意自己的兒子。

  話少,又怕他聽不進心。

  誇得太重吧,還怕他驕矜自滿。

  責之太嚴,又怕他挫了銳氣。

  這其中的分寸,極難把握。

  良久,司馬照手中的御筆才緩緩落下。

  批覆開篇,先贊其離京之行,恭謹有度,處事公允,能察民情,能斷公務,不負東宮之重,不負所望,朕心甚安。

  隨即筆鋒一轉,鄭重叮囑司馬寰繼續保持,萬萬不可驕傲自滿,獨斷專行。

  雖為太子,暫掌地方權柄,但畢竟年少歷淺,眼界有限。

  天下之大,事務之繁,絕非一人之智能盡數囊括。

  凡大事、要事、大案、要案,務必與謝晏虛心商議,多方徵詢,不可憑一時意氣、一己好惡輕率決斷。

  特意叮囑司馬寰為政者,最忌剛愎自用,最戒自以為是。

  要多看,多聽,多學,多思。

  三人行,則必然有師。

  見賢思齊焉,見不賢而內自省也。

  末了,又特意叮囑司馬寰,命他務必擇日換常服,微行民間。

  不必鳴鑼開道,不必前呼後擁,不必地方官吏層層陪同。

  只孤身或帶一二親隨,走一走鄉間小路,看一看市井煙火,聽一聽百姓真正的怨言與期盼。

  親眼所見,親耳所聞,親身所感,方是最真實的天下。

  短短几百字批覆,不算長篇大論,卻字字千錘百鍊,句句發自肺腑。

  字面上,無一字直白言說關愛,無一句流露舐犢情深。

  可字縫裡,全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最深的牽掛,一個帝王對儲君最重的期許。

  那些不輕易說出口的心疼與愛護,都藏在「不可獨斷」「務必相商」「微服私訪」的叮囑里。

  最後一字落筆,墨色凝定。

  司馬照放下御筆,長長舒出一口氣。

  他起身,抬手拿起案邊溫熱的茶盞,緩步走向殿側窗邊。

  窗外,夜風輕軟,暖意融融。深春的風穿過宮牆,拂過瓦片,帶來草木清香。

  夜色深沉,星月高懸,照著偌大的皇宮,照著萬里江山。

  他立在窗前,望著遠方沉沉夜色,眸中一片平靜溫和。


  兩月離京,一紙奏摺,三方印證。

  他看到的,不只是地方吏治的清明與沉疴,不只是臣子的忠誠與盡責,更是大魏未來的希望。

  司馬寰已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時時護在宮中的少年。

  他已能獨當一面,已能體察民情,已能決斷公務,已能讓老臣傾心折服,已能讓錦衣衛密報無半分瑕疵。

  龍椅雖寒,江山雖重。

  可此刻,司馬照心中一片安定,無邊安寧。

  就在此時,殿門外傳來一聲極輕極恭的稟報。

  原是陸燕垂首斂聲,緩步近前半步:「陛下,榮侯水珠到了。」

  司馬照眸色微凝,原本鬆弛的眉宇輕輕一斂,只淡淡頷首,喉間溢出一聲沉緩的應允:「嗯。」

  「朕知道了。」

  「傳他覲見吧。」

  「遵旨。」

  陸燕躬身一禮,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步履輕得幾乎不沾塵埃。

  司馬照緩緩起身,踱回御座之上,身姿坐得端正,目光平靜地望向殿門。

  這位榮侯水珠,不是旁人。

  正是昔日大燕四大異姓王之一的鎮東王水溶嫡孫。

  司馬照眼中泛起了回憶。

  想當年他剪除三王,大勢已成的時候。

  水溶審時度勢,主動上表,自請削去世襲罔替之權,甘願降爵退讓,以求保全水氏一族。

  他欣然應允。

  可沒想到水溶上表沒幾年,便溘然長逝。

  鎮東王爵,也就依例降為榮國公。

  由其子水薔承襲。

  誰料天不假年,這水薔也是個福薄之人。

  襲爵不過數載,便突發惡疾,藥石無醫,撒手人寰。

  榮國公爵位再降一等,成了榮侯。

  由水薔嫡長子也就是水珠,接了下來。

  司馬照輕輕自語:「水珠……」

  念了幾遍後,忽然一笑。

  這水珠,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。

  他未襲爵之前,最是疏狂不羈。

  視功名利祿如糞土,只愛流連風月、踏遍山河,一心要做個逍遙世外的散人。

  為此,水薔沒少打他。

  但水珠就是不聽。

  這樣的性子其實很適合富家公子。

  不惹事,也不壞事,就樂意瀟瀟灑灑的過一輩子。

  挺好。

  但水家本就日漸勢微,頹勢盡顯。

  家族復興的重擔自然壓在了水珠的身上。

  更何況燕魏交替,風雲激盪。

  三代人匆匆而過,等到爵位傳至水珠手中時。

  昔日煊赫無比的鎮東王府,早已只剩一個空空蕩蕩的爵位架子。

  昔日歌舞場,如今衰草枯楊,滿目荒涼;當年笏滿床,今日陋室空堂、門庭冷落。

  一朝家道中落,繁華落盡。

  他這才幡然醒悟,收了一身輕狂,決意入世謀生,重振門楣。

  恰逢前不久,司馬照下旨,廣徵天下有識之士,尋求能深入西域、橫穿大漠、經略西疆的人才。

  水珠驟然想起,自己年少雲遊之時,曾親身踏足過那片風沙漫天之地,對山川地理、部族風俗略知一二。

  這才鼓起勇氣,主動上書自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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