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晏老成持重,從不輕易誇人,更不會虛與委蛇,他這般盛讚,必是親眼所見,真心折服。
可即便如此,司馬照仍未全然放下心來。
他伸手,取過那隻明黃錦匣。
匣中,是錦衣衛密報。
錦衣衛只對天子一人負責,不涉黨爭,不附權貴,所報之事,只求一個「真」字。
密報之上,沒有溢美之詞,沒有刻意貶抑,只以最冰冷、最客觀的筆墨,記錄司馬寰和謝晏離京後的一言一行。
何時入城,如何接見官吏,如何查閱卷宗,如何與謝晏商議,如何微服察訪,如何決斷公務……
密報所述,與太子奏摺、謝晏之言,一般無二。
三封文書,三方印證,真相昭然。
直到此刻,司馬照才真正鬆了口氣。
他撫著頜下微須,仰首大笑。
笑聲不高,卻通透暢快,在寂靜的養心殿中輕輕迴蕩。
多年栽培,多年教導,終沒有白費。
司馬照心情愉悅,提筆,蘸滿濃墨。
先批覆謝晏。
筆墨簡潔,嘉許其忠,認可其言,言太子歷練不足,不能讓其肆意而為,囑其繼續輔佐太子,盡心盡責。
再批覆陸忠。
賞其盡職,令其繼續謹守本分,嚴密查訪,如實上報,不可有半分隱瞞。
最後,才輪到司馬寰。
御筆懸在半空,久久不曾落下。
司馬照眉頭微蹙,神色鄭重,一字一句,反覆斟酌。
這不是給臣子的批覆,而是給兒子的教誨。
話多,顯得囉嗦,顯得他不信任、不滿意自己的兒子。
話少,又怕他聽不進心。
誇得太重吧,還怕他驕矜自滿。
責之太嚴,又怕他挫了銳氣。
這其中的分寸,極難把握。
良久,司馬照手中的御筆才緩緩落下。
批覆開篇,先贊其離京之行,恭謹有度,處事公允,能察民情,能斷公務,不負東宮之重,不負所望,朕心甚安。
隨即筆鋒一轉,鄭重叮囑司馬寰繼續保持,萬萬不可驕傲自滿,獨斷專行。
雖為太子,暫掌地方權柄,但畢竟年少歷淺,眼界有限。
天下之大,事務之繁,絕非一人之智能盡數囊括。
凡大事、要事、大案、要案,務必與謝晏虛心商議,多方徵詢,不可憑一時意氣、一己好惡輕率決斷。
特意叮囑司馬寰為政者,最忌剛愎自用,最戒自以為是。
要多看,多聽,多學,多思。
三人行,則必然有師。
見賢思齊焉,見不賢而內自省也。
末了,又特意叮囑司馬寰,命他務必擇日換常服,微行民間。
不必鳴鑼開道,不必前呼後擁,不必地方官吏層層陪同。
只孤身或帶一二親隨,走一走鄉間小路,看一看市井煙火,聽一聽百姓真正的怨言與期盼。
親眼所見,親耳所聞,親身所感,方是最真實的天下。
短短几百字批覆,不算長篇大論,卻字字千錘百鍊,句句發自肺腑。
字面上,無一字直白言說關愛,無一句流露舐犢情深。
可字縫裡,全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最深的牽掛,一個帝王對儲君最重的期許。
那些不輕易說出口的心疼與愛護,都藏在「不可獨斷」「務必相商」「微服私訪」的叮囑里。
最後一字落筆,墨色凝定。
司馬照放下御筆,長長舒出一口氣。
他起身,抬手拿起案邊溫熱的茶盞,緩步走向殿側窗邊。
窗外,夜風輕軟,暖意融融。深春的風穿過宮牆,拂過瓦片,帶來草木清香。
夜色深沉,星月高懸,照著偌大的皇宮,照著萬里江山。
他立在窗前,望著遠方沉沉夜色,眸中一片平靜溫和。
兩月離京,一紙奏摺,三方印證。
他看到的,不只是地方吏治的清明與沉疴,不只是臣子的忠誠與盡責,更是大魏未來的希望。
司馬寰已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時時護在宮中的少年。
他已能獨當一面,已能體察民情,已能決斷公務,已能讓老臣傾心折服,已能讓錦衣衛密報無半分瑕疵。
龍椅雖寒,江山雖重。
可此刻,司馬照心中一片安定,無邊安寧。
就在此時,殿門外傳來一聲極輕極恭的稟報。
原是陸燕垂首斂聲,緩步近前半步:「陛下,榮侯水珠到了。」
司馬照眸色微凝,原本鬆弛的眉宇輕輕一斂,只淡淡頷首,喉間溢出一聲沉緩的應允:「嗯。」
「朕知道了。」
「傳他覲見吧。」
「遵旨。」
陸燕躬身一禮,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步履輕得幾乎不沾塵埃。
司馬照緩緩起身,踱回御座之上,身姿坐得端正,目光平靜地望向殿門。
這位榮侯水珠,不是旁人。
正是昔日大燕四大異姓王之一的鎮東王水溶嫡孫。
司馬照眼中泛起了回憶。
想當年他剪除三王,大勢已成的時候。
水溶審時度勢,主動上表,自請削去世襲罔替之權,甘願降爵退讓,以求保全水氏一族。
他欣然應允。
可沒想到水溶上表沒幾年,便溘然長逝。
鎮東王爵,也就依例降為榮國公。
由其子水薔承襲。
誰料天不假年,這水薔也是個福薄之人。
襲爵不過數載,便突發惡疾,藥石無醫,撒手人寰。
榮國公爵位再降一等,成了榮侯。
由水薔嫡長子也就是水珠,接了下來。
司馬照輕輕自語:「水珠……」
念了幾遍後,忽然一笑。
這水珠,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。
他未襲爵之前,最是疏狂不羈。
視功名利祿如糞土,只愛流連風月、踏遍山河,一心要做個逍遙世外的散人。
為此,水薔沒少打他。
但水珠就是不聽。
這樣的性子其實很適合富家公子。
不惹事,也不壞事,就樂意瀟瀟灑灑的過一輩子。
挺好。
但水家本就日漸勢微,頹勢盡顯。
家族復興的重擔自然壓在了水珠的身上。
更何況燕魏交替,風雲激盪。
三代人匆匆而過,等到爵位傳至水珠手中時。
昔日煊赫無比的鎮東王府,早已只剩一個空空蕩蕩的爵位架子。
昔日歌舞場,如今衰草枯楊,滿目荒涼;當年笏滿床,今日陋室空堂、門庭冷落。
一朝家道中落,繁華落盡。
他這才幡然醒悟,收了一身輕狂,決意入世謀生,重振門楣。
恰逢前不久,司馬照下旨,廣徵天下有識之士,尋求能深入西域、橫穿大漠、經略西疆的人才。
水珠驟然想起,自己年少雲遊之時,曾親身踏足過那片風沙漫天之地,對山川地理、部族風俗略知一二。
這才鼓起勇氣,主動上書自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