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以為,這一生風雨同舟,終能同歸。
原以為,還能看他兒孫繞膝,在長安城中安穩一世,共享四海昇平。
原以為,二十三年朝夕相伴,肝膽相照,怎麼也能換一個白頭相望,歲月安然。
可這天下,太大。
大到容不下半點私情。
大到每一寸山河,都要以他的心腹去鎮守。
這海疆,太遠。
遠到一去便是雲水相隔,遠到歸期無憑,生死兩茫。
這千秋功業,太重。
重到壓彎帝王脊樑,重到非至親至信之人,不可託付。
這大魏國運,太沉。
沉到每一步前行,都要以別離為代價,以割捨為勳章。
有些擔子,終究要最信任的人去扛。
有些遠方,終究要最親的人去守。
養心殿內,燭火幽幽,映得四壁龍紋明暗不定。
司馬照緩緩抬起頭,目光沉沉,落在案上那幅鋪開的海疆輿圖之上。
宣紙微涼,墨線縱橫,將萬里波濤、千重島嶼,一一納入大魏版圖。
南洋、西海、馬來、呂宋……
一個個地名,像一枚枚冰冷刺骨的鐵釘,一寸寸釘入遼闊疆域,也一寸寸,狠狠釘進他的心口。
司馬照抬手,指腹輕輕撫過「呂宋」二字。
指尖微涼,字跡清晰,筆鋒凌厲,卻藏不住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那裡風浪滔天,海域險惡,離中原故土萬里之遙。
一去,便是天涯海角。
一去,便是雲水相隔。
一去,便是此生可能,不復相見。
殿內寂靜,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輕響,靜得能聽見自己胸腔里,沉重而緩慢的心跳。
良久,良久。
司馬照才緩緩重新拿起那支狼毫筆。
筆桿微涼,沁入掌心,墨色濃黑如夜,沉沉欲滴,似有千鈞之重。
筆尖懸在紙上,微微一頓,竟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。
這一筆落下,是君臣天涯,此生不復相見。
是山海相隔,音信難通。
這一筆落下,是二十三年的恩情道義,盡付萬里波濤,隨浪東流。
殿內靜得可怕。
能聽見心跳,一聲,又一聲。
能聽見燭火跳躍,噼啪微響。
能聽見墨汁在筆尖凝聚,微微滴落,砸在宣紙上,暈開一小點濃黑。
唯有筆尖划過宣紙的輕響,細弱卻清晰,一字一頓,力透紙背。
呂宋總督——信侯陸燕。
寫完最後一筆,司馬照執筆的手,緩緩、輕輕垂落。
腕間無力,指尖發麻。
宣紙上,墨汁在字跡邊緣緩緩暈開,一點點散開,像一滴落入歲月長河裡的淚,無聲無息,卻涼透人心。
他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再睜眼時,眼底已無半分波瀾,只剩帝王該有的沉穩與決絕。
提筆,再落。
南洋總督——韓綜。
西海總督——雲仁。
三行字,三個人,三條遠赴海外、孤懸絕域的命。
西海總督區孤懸海外,遠隔重洋,是大魏伸向海洋的臂膀,要揚天威,鎮四方,必得一位老成持重、沉穩可靠的大將。
雲仁,便是最好人選。
雲仁披甲執戈,守在塞北苦寒之地,吃了十多年的風雪。
他為大魏守了半生北境,按情理,本該留在長安京畿,安享晚年,榮寵加身,子孫繞膝。
所以前幾年,司馬照特意召見雲仁,只問他意願,從未想過強令。
去,是忠。
不去,是理。
他都能接受。
可雲仁聽完,沒有半分猶豫,沒有一句推諉,當場躬身領命,語氣平靜,卻重如泰山。
大抵是感懷天子殊遇,以一生相報。
亦或是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死而後已。
雲仁的答應,尚在司馬照預料之中。
可韓綜的毛遂自薦,卻是他始料未及,心頭一震。
那日,他與王平、謝晏等心腹重臣在養心殿議事,定下海外三疆總督區劃策。
議事畢,眾人退去,唯有韓綜留了下來。
他躬身行禮,語氣平靜,卻字字鏗鏘:臣願往南洋,任總督一職,為陛下經略海疆,安定四方。
司馬照當場便要拒絕。
韓綜是他的左膀右臂,文韜武略,心腹重臣,朝中政務、內外方略,皆要倚重。
他身上的擔子,半點不比海外總督輕鬆。
更關鍵是他的身子骨,需要有人專門照料。
驟然請辭遠赴絕域,必有隱情。
因此,司馬照連忙追問緣由。
韓綜只是苦澀一笑,眼底藏著幾分疲憊,幾分釋然,幾分早已看淡生死的平靜。
「臣近日時常身骨刺痛,頭目昏沉,恐時日無多,沒有幾年光景了。」
一句話,驚得司馬照猛地起身,龍袍下擺掃過案角,發出輕響。
「理之!」
司馬照快步上前,語氣難掩急切與擔憂。
韓綜輕輕點頭,似在印證自己所言非虛,緩緩道:「陛下明鑑。」
「昔日靖難之時,臣身受重傷,九死一生,幸蒙陛下庇佑,方能苟活至今。」
「蒙陛下信任,委以相事,居武英殿大學士之位,恩重如山。」
「如今,臣自覺大限將至,時日無多,便想著,在死前的這幾年,為陛下,為大魏,再做點什麼。」
韓綜頓了頓,挺直脊背,昔日文臣的儒雅之中,透出一股武將的鐵血鋒芒。
「臣雖身居相位,卻不曾忘,臣是武將出身。」
韓綜緩緩起身,以最標準的軍禮,參拜司馬照:「陛下,軍中之人,不以老死榻上、壽終正寢為安,而以血染沙場、馬革裹屍為榮。」
「如今朝中名臣輩出,人才濟濟,臣已年邁體衰,不願尸位素餐,空耗俸祿,誤國誤事。」
「臣願請往南洋,為陛下開疆拓土,安撫夷民,經略萬裏海疆。」
「數年之後,臣即便魂斷異鄉,骨埋海島,也甘之如飴,也算全了臣馬革裹屍、以死報國的私心。」
「望陛下應允!」
一番話,擲地有聲,殿內回音裊裊。
司馬照心頭翻江倒海,眼眶微熱,上前一步,穩穩扶住韓綜的胳膊,指尖微顫:「理之……你無子嗣。」
「留在長安,朕在,還有似熊、良孝等朝中舊友在。」
「待百年之後,尚有他們的兒子,你的侄子,無數的後輩為你披麻戴孝,尚有朕親自為你料理後事,能讓你魂歸故土,安享哀榮。」
「可你一旦遠赴南洋,萬里之外,風浪無情,百年之後……連一抔故土,都難以觸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