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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9章 不動如山!

2026-04-02 09:42:08 作者: 舞袖

  數月後。

  海風卷著咸澀涼意,掠過入海口灘涂,攜來深海的腥潮,將岸邊旌旗吹得獵獵作響。

  這一日,長安城裡依舊鐘鼓不驚,市井如常,無禮樂相送,無萬民餞別。

  一如平常,安居樂業,一如往年,國泰民安。

  可千里之外的東南海疆,三艘巨艦分別組成了船隊,在各自的港口,正待揚帆。

  大魏三位肱骨柱石,即將駛入煙波浩渺的汪洋,一去天涯,再無歸期。

  長安城中,司馬照獨坐太極殿前最高一級階上,一手輕搭膝頭,遙遙望向東南。

  聖潔威嚴的龍袍被夕陽染作沉鬱金紅,金線所繡五爪金龍在餘暉里明滅浮沉。

  九五之尊的無上威嚴被暮色一層層剝去,只餘下化不開的落寞,如一尊被時光塵封的孤帝。

  他親手送別了三位從屍山血海中一同走出的舊部,亦是半生知交。

  雲仁、陸燕、韓綜,三人同日辭京,同日出海。

  老友遠赴絕域,他身為天子,卻不能親自餞行,連一句保重都不能親口道出。

  心頭悵然如潮,翻湧不息,卻只能死死壓在帝王威儀之下,半分不外露。

  

  只因他是君父,是皇帝,是天下共主。

  一言一行,皆系國體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千里之外,東南海口。

  第一個要登船的,是雲仁。

  他一生戎馬,刀頭舔血,北鎮草原,百戰沙場,周身的傷疤甚至比甲冑鱗片更密。

  今日未著國公服,而是一身簇新大將軍朝服披掛整齊。

  玄甲裹身,吞肩獸首寒光凜冽,玉帶束腰,戰靴踏地。

  可嶄新甲冑之下,雲仁鬢邊霜色愈顯刺眼,藏不住半生征戰的風霜。

  「雲大將軍留步!」

  一道急聲破風而來,借著海風傳得極遠。

  雲仁驀然回首。

  只見地平線處,幾名百騎疾馳而至,煙塵滾滾。

  他上前數步,聲線沉穩:「可是陛下有旨?」

  騎士翻身下馬,齊齊拜倒:「陛下無旨,只命我等務必將數物,親手交予大將軍。」

  為首騎士一揮手,身後的百騎應聲上前。

  雲仁抬眼望去,一瞬間,渾身劇震,腳步不受控制地急趨上前,指尖顫抖著撫上那兩件物事,輕柔得像是觸碰此生最珍重的至寶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他聲音發顫,不敢置信地抬眼,「這是本國公當年征戰所用舊盾,與北境大都督鎧甲?」

  不待騎士回話,雲仁已輕輕搖頭,眼中翻湧著數十年記憶,似自語,似輕嘆:「錯不了……錯不了啊。」

  「連這鎧甲,都是當年穿過的。」

  司馬照賜下的,不是金玉奇珍,不是新鑄重器。

  正是陪伴雲仁沙場十餘年的舊盾,與他鎮守北境時披掛的大都督甲。

  盾面遍布刀痕箭跡,邊緣磕碰凹凸;甲片多處劃痕凹陷,是無數次死戰餘生的印記。

  雲仁雙手接過二物,這位鐵骨錚錚、流血不淚的漢子,剎那間淚如雨下。

  他半跪於地,先鋪展錦緞,再將舊盾與鎧甲鄭重置於其上,動作虔誠而肅穆。

  指尖緩緩摩挲盾面熟悉的紋路,滾燙淚水滾落,砸在冰冷甲冑之上,碎作一片冰涼。

  一生征戰,見慣生死。

  除卻當年渾河血戰,他從未如此失態。

  陛下……

  「大將軍,陛下尚有一物相賜。」

  為首騎士示意,又有一百騎捧上錦盒,兩名百騎將盒中一物徐徐展開。

  雲仁瞳孔驟然一縮,嘴唇顫抖,千言萬語堵在喉間,一字難出。

  盒中之物,是一面大旗。

  旗面仍是他當年鎮守北境的舊樣式,一面斗大「雲」字蒼勁如鐵,一面四字筆力千鈞——

  不動如山!

  字跡金戈鐵馬,氣吞山河,自帶帝王威嚴。


  正是司馬照親書。

  雲仁指尖拂過鎏金大字,細細摩挲筆鋒紋路,心中百感交集。

  君恩深重的激盪,舊物思人的酸楚,拜別君王的悲愴,遠離故土的悵惘……

  萬般情緒在胸間衝撞,他撫著旗面,終於潸然淚下。

  海風嗚咽,四野無聲。

  良久,雲仁將大旗鄭重交付心腹,緩緩轉身,面朝長安方向,又似乎是遙遙對著太極殿前那道孤影。

  行了一記最標準、最莊重的軍禮。

  雲仁神情莊重,脊背如蒼松傲雪,右手重重捶在左胸甲冑之上,悶響沉厚,叩擊心魂。

  那是軍人對帝王的極致忠誠,是舊部對主上的沉痛訣別。

  禮畢,雲仁猛地仰頭,虎目含淚,胸腔中積壓的不舍與悲愴,化作一聲震徹灘涂的嘶吼:「臣——」

  「雲仁!」

  「拜別陛下!!!」

  「吾皇——萬歲!萬歲!萬萬歲!!!」

  一道撕心裂肺的哽咽響徹灘涂。

  如果海風能夠將這一聲長呼撕碎,那麼它一定會飄向長安,飄向那個獨坐遙望的孤帝。

  雲仁不再回頭,猛地轉身,大步踏上甲板。

  巨艦緩緩離岸,他立在船頭,依舊面朝長安,直到陸地化作一抹淡影,才緩緩抬手,再行一禮。

  海風捲起戰袍,如一隻孤鷹,沖入茫茫深海。

  萬里滄波孤帆去,一襟霜雪守天涯。

  與此同時,另一處港口。

  陸燕身著國公服飾。

  只不過此時陸燕身上著的這件國公服乃是御賜,御賜的國公服自然與尋常規制不一樣。

  玄色為底,是朝堂最尊貴的底色,衣袍之上,金絲盤繞,繡著雲海騰龍紋樣,金線細密繁複,在夕陽下流光溢彩,與龍袍配色幾無分別。

  這般逾制的服飾,是司馬照給的殊榮,也是無聲的告慰。

  「指揮使!指揮使!」

  「信國公留步!」

  陸燕轉身,見百騎奔自己而來。

  馬上騎士亦是熟悉面孔。

  陸燕眉頭緊皺:「你們幾個不在長安伴駕,跑到這裡幹什麼?」

  「是不是你們自作主張的,趕緊滾回去!」

  幾個百騎見陸燕冷麵,頓時渾身一震。

  為首百騎連忙搖頭否認:「指……信國公誤會我等了。」

  「非是我等擅離崗位,乃是陛下吩咐。」

  隨即,幾個百騎連忙展開盒中之物品。

  陸燕只看一眼,便愣在原地。

  「這,這是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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