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馬照最終允了數十勛貴子弟隨軍赴北平叛一事。
此事干係重大,稍有不慎便會動搖國本,是以知情者寥寥。
不過是他們各自的父親,以及朝堂上屈指可數的肱股重臣。
而比這更隱秘、更驚心動魄的,則是太子司馬寰亦在從軍之列。
滿朝文武,知曉這樁驚天內情的。
不過謝晏、王平、楊琳等寥寥數人。
為此,楊琳幾乎拼上了一身老骨頭。
一連七八道奏摺,字字泣血,句句切諫,堆得御案幾乎放不下。
到最後,老臣索性直接到養心殿,鬚髮皆張。
跪在御座之上的司馬照面前厲聲直諫,聲震殿宇,回音久久不散。
「陛下!太子乃是國本,宗廟社稷所系,天下蒼生所望!」
「陛下怎能任由太子涉此險地,任由其肆意妄為?!」
「軍國大事,豈能如此兒戲呼!?」
楊琳氣得渾身發抖,言辭激切。
養心殿內,仿佛連空氣都被他的怒聲震得發顫。
司馬照端坐御座,默然受著。
他無可辯駁,更無從推諉。
此事,確實是他開口允諾的。
於是他只能一面默默受著老臣的痛斥,一面溫聲吩咐內侍看茶,柔聲安撫這位忠心耿耿、以死直諫的老臣。
這幾日被楊琳噴的,司馬照覺得自己的頭髮又白了不知道多少。
養心殿內,巨幅輿圖懸於壁上。
司馬照負手而立,久久凝視著塞北四郡,眉頭緊鎖,眉心擰成一道深壑。
塞北安穩十餘年,牛羊遍野,烽煙不起,何以忽然舉旗反叛?
事出反常,必有妖孽。
這也是當初司馬寰涕泣請命北上之時,他遲遲不肯應允的根由。
可心中的憂慮,自司馬寰離京之日起,便如附骨之疽,一日重過一日。
如今太子遠去近月,音訊漸稀。
那股不祥之感,更是加重。
司馬照緩緩拂過輿圖上塞北四郡的輪廓,目光又落向輿圖邊緣尚未完全勾勒、一片蒼茫空白之地。
瀚海以北。
那裡荒寒無際,風雪常年,在大魏輿圖之上,始終是一片模糊的未知。
雖說他很早就打算探索瀚海以北,但當時因為朝政事務偏多。
久而久之,便把此事耽擱了下來。
司馬照撫須沉吟,殿內寂靜得落針可聞,只剩下燭火噼啪輕響,與他沉重的呼吸。
便在此時,殿門外傳來一陣極輕、極穩的腳步聲。
「陛下。」
陸忠立在殿門處,身姿挺拔,聲線低沉,「陛下先前吩咐,瀚海以北一應情報,微臣已然整理齊備。」
話音落,他自懷中取出一隻密制錦盒,雙手高舉過頂,躬身呈上。
司馬照緩緩回頭,目光落在他身上,輕輕一揮手:「拿上來。」
頓了頓,他又淡淡補了一句,「今後若無外人在場,不必如此繁禮。」
「莫要學你爹那般,刻板到不近人情。」
一提及陸燕,殿內氣氛頓時沉重許多。
陸忠面色不變,禮數絲毫不廢。
雙手捧著錦盒穩步上前,恭恭敬敬置於御案之上,旋即躬身退至殿門一側,垂手待命,一絲不苟。
司馬照抬手打開錦盒,取出最上方一頁密報,目光一掃,瞳孔微縮。
密報之上寫道據瀚海邊緣部族老者口述,瀚海以北並非絕域死地,並非荒無人煙。
仍有生民存活,只是地域廣袤,人煙稀散,多為零散小部落,逐水草而居,不與中原通音信。
司馬照眼瞳驟然一縮。
果然,與他心中隱憂,不謀而合。
籠罩在塞北叛亂之上的迷霧,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掀開一角,透出陰冷的真相。
他深吸一口氣,繼續翻閱錦盒中餘下的密件。
這些情報大多來源模糊,無確切佐證,多是老人口口相傳的舊事,或是邊軍游騎捕風捉影的傳聞,零碎、散亂、不成體系。
可一行字跡,卻死死釘入他眼底。
諸小部落近年互相攻伐,兵戈不休,其中一部,名喚洛斯。
洛斯。
零碎的消息在他腦海之中瘋狂碰撞、交織、拼接,如同亂線纏成團,又在某一瞬驟然解開。
他指節輕輕敲擊著御案,節奏越來越快,心神激盪到了極致。
這些零散碎片,究竟意味著什麼?
與塞北驟然叛亂,又有何千絲萬縷的關聯?
嘶——
一聲極輕的抽氣聲,自司馬照喉間溢出。
下一刻,他緊皺的眉頭驟然一松,雙眼卻猛地瞪大,精光爆射,心神巨震。
一個荒誕卻又無比合理的猜測,轟然砸入他心頭。
他想起了重生之前的那個世界。
在那個世界他的國家北方,有一個強橫無比的國度。
嗜戰、貪婪、對土地有著近乎瘋狂的執念。
征伐不休,拓土萬里,從不滿足。
一念起,天地通明。
所有疑點豁然貫通,所有不合理盡數迎刃而解。
司馬照喃喃出聲,聲音微顫,卻帶著一種洞悉真相的可怖冷靜:「通了……一切都通了。」
他心中的猜想已然清晰如刀刻。
極北之地,那名為洛斯的部落,早已不是一盤散沙。
他們出了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,一統諸部,建立了一個兇悍的政權。
或許用他們的話說,應該叫洛斯公國吧。
這位君主統一部族之後,野心膨脹,又機緣巧合之下,得知了南方富庶強盛的大魏。
於是,他暗中挑唆、利誘、裹挾塞北一些人反叛,借一場叛亂,試探大魏虛實,摸清大魏軍力、將略、朝堂反應。
塞北叛亂,從一開始,就不是內亂。
而是外敵窺伺,引蛇出洞。
想通這一節,司馬照渾身汗毛倒豎,一股刺骨寒意自尾椎直衝頭頂。
他猛地一拍御案,聲色驟厲,情急之下脫口而出,「陸燕!火速派人快馬傳信阿史長之,令其固守營壘,不許輕舉妄動,不許擅自追擊!」
「等我軍令!」
司馬照一時情急,叫錯了名字。
可陸忠心領神會,知是情況緊急,當即躬身領命,轉身便要疾步離去,傳旨千里。
「且慢!」
司馬照忽然厲聲高喝,聲音撕裂空氣。
陸忠腳步一頓,愕然回頭。
只見御座之上,帝王擺手阻止,冷靜的可怕。
「來不及了……」
司馬照低聲自語。
司馬寰北上已然近月。
路途遙遠,音訊難通。
此刻,恐怕早已與叛軍交戰。
司馬照猛地抬眼,聲如洪鐘,震徹養心殿:「傳!即刻傳謝晏、王德、楊琳入殿議事!」
「快!一刻也不能耽誤!」
陸忠不敢有半分遲疑,領命之後身影一閃,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殿門之外。
養心殿重歸寂靜。
司馬照快步沖至輿圖之前,目光如鷹隼般在山川地形之間掃過,手指急促地指點山河,心神飛速推演。
瀚海之北,群山環抱,一處狹長山谷,赫然在目。
谷口狹窄,谷內寬闊,兩側懸崖峭壁,易守難攻,更是伏擊絕殺的絕佳之地。
他指尖重重一敲,指甲幾乎要嵌進木壁。
「就是這裡!」
「若要設伏,誘我軍深入,再一舉圍殲,此地,再合適不過!」
司馬照深深吸了一口氣,再緩緩吐出。
希望一切,都還來得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