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兩個字,沙啞得嚇人.
宗室子弟們面面相覷,誰也不敢多言,最終一個個低著頭,悄無聲息地魚貫退出靈堂。
厚重的木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,將外面的一切聲響徹底隔絕在外。
高勒靜靜站在高婁的棺槨之前,一動不動。
站了很久。
久到雙腿漸漸發麻,酸脹得快要失去知覺,久到靈前燭火跳動了一遍又一遍,燈芯燃下點點灰燼。
終於,高勒再也支撐不住,頹然跌坐在地。
這一坐,就是整整一天。
滴水未進,粒米未沾。
空曠寂靜的靈堂之中,只剩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響。
還有他自己越來越粗重、越來越壓抑的呼吸聲。
高勒嘴唇乾裂起皮,面色蒼白得如同紙人,那顆完好的眼底布滿血絲。
神情憔悴到了極致。
他斜斜靠在冰冷堅硬的棺槨旁,目光呆滯地望著眼前不停跳動的燭火。
腦子裡亂作一團,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瘋狂爬動,又像是被灌滿了黏稠的漿糊。
萬千思緒攪在一起。
什麼都在想,卻又什麼都想不明白。
不知愣了多久,他忽然緩緩低下頭,看向自己的一雙手。
這雙手。
握著高句麗的至高無上的權柄。
一言可定千軍萬馬。
可如今。
這雙手之上,不再有權柄的榮耀。
沾滿的只是古關戰場上那些枉死將士的鮮血。
高勒臉上閃過痛苦。
一切都是他的錯!
是他一意孤行,是他剛愎自用!
是他不聽勸誡,才把無數兒郎推入死地。
一股難以壓抑的悔恨與暴怒,猛地從心底衝上來,撞得高勒胸腔發疼。
高勒猛地撐著地面起身。
身形踉蹌了幾下,才穩住腳步。
瘋了一般衝到一旁的兵器架前,一把抽出架子上嵌滿寶石的王劍。
冰冷的劍鋒映著跳動的燭火。
寒光流轉,如水般清亮,也清清楚楚照亮了他那張扭曲猙獰、滿是痛苦的臉。
他以為自己會是中興之主,高句麗的英雄天子!
曾經以為,高句麗山川險峻,易守難攻,乃是天然屏障。
魏軍再是驍勇善戰,也休想輕易跨越天險。
曾經以為父親生前再三勸誡,讓他不要輕易與魏軍硬碰,不過是年邁懦弱,是長他人志氣,滅自己威風。
他曾經以為……
曾經太多的自以為是。
如今全部化作尖銳的諷刺,一刀刀扎在心上。
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,從高勒喉嚨深處猛地迸發出來。
他握著長劍,用盡全身力氣,狠狠朝著身旁的燈架斬了下去!
噹啷!
刺耳的撞擊聲驟然炸開。
堅固的燈架應聲轟然倒地,燭火四處飛濺,滾燙的蠟油潑灑在他裸露的手背上,灼燒出一陣刺痛。
高勒猛地鬆開手,長劍哐當一聲落在地上。
他轉身胡亂抓起一旁案上用來祭祀的酒。
拔開塞子,發了瘋一般將酒罈高高舉過頭頂。
冰冷刺骨的酒水嘩啦啦傾瀉而下,淋在他的頭上。
也淋在他那件沾滿血污塵土的甲冑之上。
高勒忍不住激靈靈打了一個寒顫。
廢物。
父親說得一點都沒錯。
他高勒,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廢物。
守著天險,握著重兵,卻一戰潰不成軍,把先祖打下的江山,一步步推向深淵。
胸無大志卻妄想開疆拓土,最終作繭自縛!
心比天高,命比紙薄!
高勒喝了不知道多少酒。
他抱著空了的酒罈,怔怔地望著眼前高婁的棺槨,沉默了許久許久。
那些被他嗤之以鼻的話,此刻像是回魂的怨鬼,一字一句,無比清晰地在他腦海中反覆迴蕩。
「天皇帝不可戰勝。」
「汝小兒未見天皇帝英姿,不知魏軍戰力。」
「亡我高句麗者,必此小兒也。」
高勒指尖猛地一顫。
懷中的空酒罈滑落,砰的一聲摔在地上,碎成滿地陶片。
高勒卻像是沒聽見。
他只是看著棺槨,嘴唇哆嗦著,像是想說什麼,又像是想把什麼話咽回去。
良久。
他的嘴唇終於動了。
「父親。」
聲音沙啞得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。
「我承認了。」
他頓了頓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「我不如我大哥。」
「我是個廢物。」
「你說對了。」
三句話,一句比一句輕,一句比一句低。
說到最後,已經近乎呢喃。
高勒多年的驕傲與自負,在這一刻徹底崩塌。
兵敗的屈辱。
亡國的前兆。
先祖的基業。
所有的一切如同大山一般轟然壓下。
高勒靠著棺槨,目光空洞地望著頭頂的房梁。
房樑上雕刻著高句麗先祖開疆拓土的圖紋,一筆一畫都透著當年的豪邁與榮光。
那些圖案他在小時候看過無數遍,每一次看都會熱血沸騰,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先祖那樣建立不世功業。
可現在再看,只覺得刺眼。
那些圖案像是一雙雙眼睛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在嘲笑他。
靈堂里安靜了很久。
久到燭火燃盡了一根,自動熄滅,殿內暗下去一角。
高勒就那麼坐著,臉上的頹喪像是一層灰色的死皮,覆蓋住他所有的表情。
然後,那層死皮忽然裂開了。
他臉上浮現出一種奇異的、病態的潮紅。
一個念頭,從他心底最深處的泥潭裡冒出來。
體面?
他高勒,已經沒有任何體面了。
中興之主做不成,那他媽就不做了。
英武君主做不成,那他媽也不做了。
他是高勒。
是高句麗的王。
就算亡國,也該由他自己來選一個亡法。
他緩緩抬起頭,一隻眼中燭火跳動,倒映出瘋狂。
高勒嘴角慢慢勾起,像是哭,又像是笑。
「父親。」
他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高婁的棺槨,動作輕柔得近乎詭異。
「你說得對,我是撐不起這個國家。」
「所以。」
他頓了頓,伸出舌頭,舔了舔乾裂嘴唇上殘留的酒液。
「我不撐了。」
「既不能流芳百世。」
高勒的手指在棺槨上輕輕敲了敲,似乎是在自言自語。
「那就遺臭萬年!」
「哈哈哈哈哈!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