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海,北緯三十度。
凜冽的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海面,捲起兩丈高的巨浪。
這種鬼天氣,連最有經驗的老漁民都不敢出海。
但這幾日,海面上卻熱鬧得反常。
三艘掛著「大寧皇家鹽業」旗號的福船,正像受驚的胖頭魚一樣,在波峰浪谷間狼狽逃竄。
「快!滿帆!滿帆!」
船老大老張,也就是金牙張手下最好的舵手。
此刻正站在船尾,扯著嗓子嚎叫,聲音里滿是真實的恐懼。
「把貨扔了!太重了跑不動!快扔!」
隨著他一聲令下,水手們手忙腳亂地把甲板上的箱子往海里推。
「撲通!撲通!」
沉重的箱子落入海中,濺起巨大的水花。
而在他們身後不到兩里的地方,七八艘塗成漆黑色的快船正如狼群般緊追不捨。
那船頭掛著的骷髏旗,在寒風中獵獵作響。
「呦西!他們怕了!他們在扔貨!」
黑船首領是個獨眼浪人。
他站在船頭,貪婪地看著那些漂浮在海面上的箱子,又看了看那幾艘為了逃命連帆都要跑斷的大寧商船。
「追上去!殺光他們!」
「可是首領,藤原大人說過,不要追得太深……」
旁邊的副手有些猶豫。
「八嘎!」
獨眼浪人一巴掌扇過去。
「你看他們那熊樣!連御賜的皇商旗子都嚇掉了!這是肥羊!!」
「這幾天咱們搶了十幾艘船,哪一次大寧的水師敢出來?他們早就被咱們嚇破膽了!」
副手捂著臉,不敢再言。
確實,這半個月來,大寧的商船簡直就是送財童子。
遇到就跑,跑不掉就棄船,稍微反抗一下都沒有。
「放箭!逼停他們!」
一陣箭雨過後,前面的福船似乎是被嚇傻了,竟然慌不擇路地駛入了一片暗礁區。
然後借著夜色和迷霧,極為狼狽地溜了。
「算他們跑得快!」
獨眼浪人啐了一口,有些遺憾沒能砍幾個腦袋練手。
「撈貨!看看這次有什麼好東西!」
黑龍會的浪人們興奮地把那些沒沉下去的箱子撈上來,撬開。
「是絲綢!」
「還有瓷器!」
雖然箱子底下大半墊的是石頭和乾草,但表層那幾匹上好的蘇繡和官窯瓷器,依然讓這群強盜眼冒綠光。
「發財了!大寧果然富得流油!」
獨眼浪人撫摸著那滑膩的絲綢,仿佛撫摸著女人的肌膚。
「傳信給鬼島!就說大寧海防空虛,商船如豬狗,速來狩獵!」
……
京城,攝政王府。
外面寒風呼嘯,書房內卻溫暖如春,甚至有些燥熱。
蘇長青只穿了一件單衣,赤著腳盤腿坐在羅漢床上,面前擺著一張複雜的棋盤。
他手裡捏著一枚黑子,遲遲沒有落下。
「茶涼了。」
蘇長青頭也不抬地說道。
旁邊站著的侍女身子微微一僵。
那是阿千,曾經的千代子。
她穿著一身漢家侍女的青色襦裙,臉上沒有施粉黛,卻依然難掩那股清冷入骨的艷色。
只是現在的她,眼神低垂,雙手因為長時間的勞作而有些微紅。
「奴婢這就去換。」
阿千端起茶盞,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「不用換了。」
蘇長青把棋子扔回棋簍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「重新煮一壺。要加薑絲,去去寒氣。」
「是。」
阿千跪坐在紅泥小火爐旁,熟練地生火、煮水。
動作依然優雅,卻多了幾分機械的麻木。
蘇長青看著她的背影,就像看著一件精美的戰利品。
「這幾天,有沒有想過給你義父寫信?」
蘇長青突然問道。
阿千的手抖了一下,滾燙的水濺在手背上,燙起了一個紅泡。
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「奴婢沒有義父。」
阿千的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冰,「那個把我當棄子的人,已經死在奴婢心裡了。」
「很好。」
蘇長青滿意地點點頭。
這時,顧劍白推門而入,帶進一股寒風。
阿千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。
那天被手刀切暈的陰影,讓她對這個看起來儒雅的男人有著本能的恐懼。
「蘇兄。」
顧劍白抖落肩上的雪花,臉上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。
「演砸了?」蘇長青問。
「沒砸,是演得太好了。」
顧劍白坐下來,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薑茶。
「老張是個天生的戲子。這半個月,咱們故意輸了二十三場,丟了四十箱貨。」
「現在的東海,黑龍會的船已經敢大搖大擺地在白天出現了。他們甚至把巡邏線推進到了距離泉州不到五十里的地方。」
「他們覺得大寧的水師已經死絕了。」
「五十里……」
蘇長青摸了摸下巴。
「夠近了。但還不夠貪。」
「老顧,你知道怎麼把狼引得更深一點嗎?」
「怎麼引?」
「給頭狼看一塊肥肉。」
蘇長青從桌案下抽出一封密信。
「這是我讓裴瑾偽造的皇家運銀船出海時刻表。」
「上面寫著,十日後,會有一艘裝載著兩百萬兩稅銀的官船,從泉州出發,運往天京衛。」
顧劍白眼睛一亮:「你想用這封信把藤原大冢的主力引出來?」
「沒錯。」
蘇長青把信遞給顧劍白。
「找個機會,把這封信不小心泄露給黑龍會的探子。咱們京城裡,肯定還有沒抓乾淨的老鼠。」
說到這,蘇長青特意看了一眼正在煮茶的阿千。
阿千低著頭,仿佛是個聾子,對他們的對話充耳不聞。
「蘇兄,這招雖然妙,但藤原大冢生性多疑,他會信嗎?」顧劍白有些擔心。
「他會信的。」
蘇長青篤定地說道。
「因為貪婪會讓人變蠢。而且……」
蘇長青指了指窗外的漫天大雪。
「因為他有了那批精鐵。手裡有了錘子,看什麼都像釘子。他現在一定覺得自己強得可怕,正愁找不到大寧的主力決戰呢。」
……
琉球群島,鬼島基地。
這座常年被海霧籠罩的荒島,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兵工廠。
無數赤裸著上身的工匠,正在日夜不停地鍛打著從大寧運來的那批「精鐵」。
「鏘!鏘!鏘!」
打鐵聲震耳欲聾。
藤原大冢身穿具足,站在高台上,俯瞰著這一切。
他的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自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