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安被抓得有些疼,但他不敢動,只能小聲辯解。
「可是母后,亞父是在幫咱們。要是沒有亞父,定遠艦造不出來,倭寇也打不跑……」
「傻孩子!」
李太后打斷了他,語氣急促而迫切,仿佛要將自己滿腹的怨氣都灌輸進這個孩子的腦子裡。
「你太小了,你不懂人心險惡。」
「等哪天你長大了,想自己做主了,你看看他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對你?」
李婉瑤捧起趙安的小臉,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。
「昨晚,母后不過是想讓你舅舅,去商局謀個差事,幫襯著咱們自家人管管錢袋子。結果呢?」
「他蘇長青不但一口回絕,還把你舅舅貶低得一文不值!甚至還讓人把母后禁足在這慈寧宮裡!」
「安兒,你想想,那商局說是朝廷的,可裡面上上下下,全是這姓蘇的人!現在連我也見不得外人了,再過幾年,這朝廷上下,還有誰記得你才是皇帝?」
「這天下,不能讓一個外人說了算啊!」
趙安沉默了。
七歲的孩子,世界觀正在成型。
一邊是教他看地圖,帶他看機器,告訴他「落後就要挨打」的蘇長青。
一邊是淚眼婆娑,口口聲聲為了趙家江山的母后。
兩種截然不同的邏輯在他的小腦瓜里激烈碰撞。
「母后……」
過了許久,趙安才緩緩開口,眼神中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困惑。
「亞父說過,誰能讓百姓吃飽飯,誰能讓大寧不被欺負,誰就是自己人。」
「舅舅,舅舅他會造蒸汽機嗎?他會開船嗎?」
李太后一噎,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。
「他是不會那些奇技淫巧!但他和你是一條心!他是你的親娘舅!血濃於水啊!」
「可亞父說,血緣只能決定誰是你爹,決定不了誰是好官。」
趙安想起了蘇長青在御書房裡講過的話,小聲嘟囔了一句。
「你!」
李太后氣得胸口起伏,她沒想到蘇長青的毒已經中得這麼深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怒火,換了一種策略。
「好,好,咱們不說這個。」
她替趙安理了理衣領,語氣變得陰冷而誘人。
「安兒,你要記住。你是君,他是臣。哪有臣子管著君主的道理?」
「你要學著慢慢把權力收回來。不能什麼都聽他的,不能讓他覺得這大寧離了他就不轉了。」
「特別是那個商局,那是錢袋子,必須掌握在咱們自己人手裡。等你長大了,母后會幫你物色忠心的臣子,把蘇長青的人一個個換掉……」
「太后娘娘。」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個平靜卻毫無溫度的聲音。
阿千站在門口,並沒有進來,只是隔著帘子說道:
「攝政王在文華殿等候陛下聽政,時辰已經到了。」
李太后的話被打斷,她怨毒地看了一眼門口的身影。
那是蘇長青安插在她身邊的眼線。
「去吧。」
李太后鬆開手,替趙安擦乾了並不存在的眼淚。
「記住母后的話。只有把你自己的名字刻在那個玉璽上,這江山才是你的。」
……
從慈寧宮到文華殿的路上,趙安一直低著頭,踢著路邊的小石子,心事重重。
李太后的話,像是一根刺,扎進了他原本單純的世界裡。
外人……
搶班奪權……
血濃於水……
這些詞彙在他腦海里盤旋。
文華殿內,蘇長青早已等候多時。
他今日並未處理奏摺,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京城輿圖前,手裡拿著硃筆,正在勾畫著什麼。
見到趙安進來,蘇長青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詢問功課,而是直接放下了筆。
他看了一眼趙安那糾結的小臉,又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阿千。
阿千微微點了點頭。
蘇長青心中瞭然。
枕邊風,果然還是吹起來了。
「安兒。」
蘇長青走了過來,並沒有坐回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,而是蹲下身,視線與小皇帝齊平。
「心裡有事?」
趙安猶豫了一下,還是點了點頭。
他不敢看蘇長青的眼睛,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。
「亞父,我是不是,是不是該讓舅舅去商局做事?」
「為什麼?」蘇長青語氣平和。
「因為……因為母后說,他是親人。親人不會害我。外人終究是隔了一層。」
趙安鼓起勇氣,說出了這句話。
大殿裡一片死寂。
周圍的太監宮女嚇得大氣都不敢出,生怕攝政王雷霆震怒。
但蘇長青沒有生氣。
他只是伸出手,替趙安扶正了有些歪斜的皇冠。
「安兒,你覺得什麼是親?」
「就是有血緣關係?」
「不全對。」
蘇長青站起身,牽起趙安的手。
「今天不用聽政了。亞父帶你去個地方。」
「去哪?」
「去看看你的那位親舅舅,正在做什麼。」
半個時辰後。
一輛不起眼的馬車,停在了京城最繁華,也是最魚龍混雜的西市口。
這裡有一家名為「聚寶盆」的賭坊,雖然比不上長樂坊高檔,但勝在玩得花。
此時正是人聲鼎沸的時候。
蘇長青抱著換了便服的趙安,找了個二樓的雅座,透過窗縫往下看。
大廳中央,一張巨大的賭桌前,圍滿了人。
而在人群的最中心,坐著一個錦衣華服,面容浮腫的青年。
他一隻腳踩在凳子上,手裡抓著一把金瓜子,滿臉通紅,正在瘋狂地吆喝。
「開!給老子開!這把一定是豹子!」
這便是當朝國舅,李承。
「大大大!」
骰盅揭開。
「一二三,小!」
莊家面無表情地報數。
「操!」
李承猛地一拍桌子,把手裡的金瓜子全砸了出去。
「晦氣!真他娘的晦氣!」
「李爺,您這已經輸了五千兩了。」
莊家皮笑肉不笑地說道,「再輸下去,咱這小店可不敢記帳了。」
「放屁!」
李承大怒,一把揪住莊家的領子,唾沫橫飛。
「你知道我是誰嗎?我是當朝國舅!我姐姐是太后!我外甥是皇帝!」
「這點錢算個屁!等過幾天,太后給我謀了商局的差事,老子拿銀子把你們這破店給埋了!」
「現在的攝政王蘇長青雖然厲害,但他終究是個外姓人!這大寧遲早還是我們趙家的!」
「到時候,老子就是天下第一皇商!想要多少錢有多少錢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