獅子港,原總督府臨時改建的病房內。
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燒酒味和草藥味。
郎中剛剛端著一盆渾濁的血水退了出去。
顧劍白躺在病床上,臉色蒼白,左肩纏著厚厚的白紗布,呼吸有些粗重。
那支淬毒的吹箭雖然被及時剜去腐肉,但餘毒未清,讓這位鐵打的漢子此刻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。
病床前,跪著一個同樣魁梧的漢子。
定遠艦現任艦長,也就是顧劍白為其擋箭的大副,張猛。
張猛額頭上磕出了血印,雙眼通紅,拳頭死死抵在地面上。
「提督……是我該死!是我沒看清那個躲在樹上的野人!您那一擋,本該射中的是我的脖子!」
顧劍白費力地睜開眼,看了張猛一眼。
「起來。」
顧劍白的聲音很虛,但依然帶著威嚴。
「定遠艦的指揮官跪在地上哭,像什麼樣子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沒有可是。」蘇長青從門外走了進來。
他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束袖緊身衣,腳蹬鹿皮長靴,手裡握著一根黑色的短馬鞭。
蘇長青走到張猛身後,用馬鞭輕輕敲了敲他的肩膀。
「張猛,哭沒用。眼淚流得再多,也洗不掉顧提督身上的毒。」
「想贖罪嗎?」
張猛猛地抬頭,眼中殺意暴漲。
「王爺!給我五百人!我去把那片林子燒了!把那幫野人殺光!」
「殺光?」
蘇長青冷漠地看著他。
「殺光了,誰去給我割膠?誰去給我搬運貨物?難道讓你手下的水手去干那種苦力活?」
張猛一愣,有些沒反應過來。
蘇長青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已經集結完畢的隊伍。
一千名海軍陸戰隊士兵,身背燧發槍,腰懸短刀,四門輕型佛郎機炮已經被拆解放在了馬背上。
蘇長青轉過身,目光掃過顧劍白和張猛。
蘇長青將馬鞭扔給張猛。
「帶路。」
……
午後的雨林,悶熱得令人窒息。
一千人的隊伍在叢林中穿行。
士兵們神情肅穆,沒有人說話,只有軍靴踩在腐葉上的沙沙聲,和偶爾響起的金屬碰撞聲。
張猛走在最前面,手裡提著一把沉重的斬馬刀,充當開路先鋒。
他每一次揮刀砍斷擋路的藤蔓,都用了十足的力氣,仿佛砍的不是樹枝,而是那些野人的骨頭。
蘇長青騎著一匹矮腳馬,走在隊伍中間。
他並不習慣這種濕熱的環境,汗水順著脖頸流下。
但他始終保持著直挺的坐姿,目光冷冷地掃視著四周幽暗的綠色。
這是他第一次深入這片土地的腹地。
這裡太原始了。
到處都是巨大的蕨類植物和參天大樹,沒有任何文明的跡象。
但在蘇長青眼裡,這滿眼的綠色都是財富。
那些樹木是木材,腳下的土地適合種植甘蔗和菸草,而那些躲在暗處的土著……
則是最好的免費勞動力。
「報告!前方發現圖騰柱!」
偵察兵回來稟報。
隊伍停了下來。
前方是一片開闊的河谷。
河谷中央,錯落分布著幾十座用茅草和樹枝搭建的吊腳樓。
村口豎著幾根畫著猙獰鬼臉的木樁,上面掛著一些風乾的獸骨。
這就是那個襲擊顧劍白的部落。
此時,村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敲擊木鼓的聲音。
「咚!咚!咚!」
數百名皮膚黝黑,身材精瘦的土著男子從吊腳樓里沖了出來。
他們臉上塗著白色的油彩,手裡拿著長矛,吹箭筒和簡陋的木盾,嘴裡發出「嗷嗷」的怪叫聲,試圖恐嚇這群不速之客。
蘇長青勒住馬韁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原始人。
他們的武器太簡陋了。
骨頭磨製的矛頭,甚至刺不穿大寧士兵身上的棉甲。
「王爺,沖嗎?」張猛咬牙切齒地問道。
「不急。」
蘇長青抬起手。
「列陣。把炮架起來。」
士兵們迅速散開,在河谷邊緣排成了三列橫隊。
四門佛郎機炮被迅速組裝完畢,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那些脆弱的茅草屋。
對面的土著首領似乎察覺到了危險。
他揮舞著一根掛滿羽毛的權杖,嘰里呱啦地喊了一通,然後率先投出了一根標槍。
標槍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,落在距離大寧戰陣還有十幾步的地方,插在泥土裡。
這是挑釁。
緊接著,數百名土著怪叫著發起了衝鋒。
他們奔跑的速度極快,像是一群黑色的獵豹。
「距離一百五十步。」
蘇長青面無表情地估算著距離。
「一百步。」
「八十步。」
沖在最前面的土著已經舉起了吹箭筒。
「開火。」
蘇長青輕輕吐出兩個字。
「砰!砰!砰!砰!」
第一排火槍齊射。
白色的硝煙瞬間騰起。
密集的鉛彈如同無形的重錘,狠狠砸進了土著的人群中。
沒有任何懸念。
沖在最前面的幾十名土著瞬間倒下。
鉛彈撕碎了他們沒有任何防護的身體,鮮血噴灑在綠色的草地上,顯得格外刺眼。
「第二排!放!」
還沒等後面的土著反應過來,第二輪齊射接踵而至。
又是幾十人倒下。
慘叫聲壓過了戰鼓聲。
這種從未見過的雷霆手段,徹底擊碎了土著們的勇氣。
他們驚恐地看著這群手持「噴火棍」的人,腳步開始遲疑,有人甚至扔下武器轉身就跑。
「炮擊。」
蘇長青指了指那些茅草屋。
「轟!轟!轟!轟!」
四枚實心鐵彈呼嘯而出,直接貫穿了村子中央最大的幾座吊腳樓。
脆弱的木結構瞬間崩塌,茅草頂被點燃,火光四起。
這不僅是殺傷,更是震懾。
對於這些還在使用石器和骨器的原始部落來說,這就是天罰。
不到一炷香的時間,戰鬥結束了。
或者說,屠殺結束了。
地上躺著上百具屍體,剩下的土著全部丟掉了武器,跪在地上,把頭深深埋在泥土裡,渾身瑟瑟發抖,嘴裡發出求饒的嗚咽聲。
張猛提著帶血的刀,走到蘇長青馬前。
「王爺,剩下的怎麼辦?那個領頭的抓住了。」
蘇長青翻身下馬,踩著滿地的血泥,走進了村子。
士兵們押著一個身材高大,戴著羽毛冠飾的中年土著跪在蘇長青面前。
這人正是剛才那個發號施令的首領,此刻他的大腿中了一槍,正疼得齜牙咧嘴。
蘇長青看著他,眼神中沒有憐憫,也沒有厭惡,只有一種評估牲口般的冷漠。
「身體素質不錯。」
蘇長青評價道。
他轉過頭,看向周圍那些跪伏在地的俘虜。
大概還有三百多名成年男子,以及數百名婦孺。
「通譯。」蘇長青招了招手。
一名懂一點土著語的西洋人跑了過來。
「告訴他。」
蘇長青指著首領。
「從今天起,這片土地,還有這片土地上的人,都歸大寧東洋商局所有。」
「我不殺他們。」
嚮導結結巴巴地翻譯著。
首領抬起頭,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希冀。
「但是。」
蘇長青話鋒一轉,從張猛手裡拿過那根橡膠割刀。
「活命是有代價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