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的和漢子臉色驟變。
漢子反應極快,反手從谷糠袋子裡抽出一把短刀,身形如電,直撲金牙張。
「崩!」
一聲弓弦響。
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出,精準地釘在了漢子的小腿和肩膀上。
漢子悶哼一聲,撲倒在地,手裡的刀滑出老遠。
掌柜的剛想往後門跑,就被兩個校尉按在地上,臉貼著冰冷的青石板,動彈不得。
金牙張慢悠悠地走過去,一腳踩住那個漢子還在流血的手掌。
「阿史那隼派來的探子,就這水平?」
金牙張蹲下身,從漢子懷裡掏出那張草紙,看了一眼,嗤笑一聲。
「畫得真醜。」
「鐵棘,那是鐵棘。」
金牙張好心地解釋道。
「專門給你們的馬蹄子準備的。既然你們這麼想知道,我就告訴你們。」
「不過,這消息你們是送不出去了。」
金牙張站起身,揮了揮手。
「帶走。送去詔獄。」
「攝政王說了,活口有用。問出他們在京城還有多少同夥,還有那幾家糧行在暗中給他們供貨。」
「審不出來的,就送去西郊挖煤。反正他們力氣大。」
兩個探子被堵住嘴,像死狗一樣被拖了出去。
金牙張看了一眼這家表面光鮮的米行,眼神冷厲。
「查封。所有帳冊帶走,所有米糧充公。」
「這京城裡,不允許有一隻蒼蠅飛過長城。」
御書房內,沒有冰盆,窗戶大開,熱氣蒸騰。
小皇帝趙安正伏在案上,手裡拿著硃筆,在一份份奏摺上做著批註。
自從下了「罪己詔」,捐了內帑之後,這位年僅八歲的天子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。
他不再去御花園玩耍,也不再纏著太監講故事,而是每日跟著蘇長青學習看帳本,看輿圖。
蘇長青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,手裡拿著金牙張剛剛送來的審訊報告。
「亞父。」
趙安放下筆,揉了揉酸痛的手腕。
「朕算過了。這次募捐的五百萬兩,加上發行的鐵票,雖然暫時夠用,但如果仗打過冬天,這筆錢就不夠了。」
「而且,紡織廠和兵工廠那邊,每天都要吞掉上萬兩銀子的原料錢。」
趙安的小臉上滿是憂慮。
「這仗真的是越打越窮嗎?」
蘇長青放下報告,看著這個開始學會算經濟帳的小皇帝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。
「陛下,打仗確實是燒錢。」
蘇長青站起身,走到掛在牆上的那幅巨大的《皇明九邊輿圖》前。
「但燒錢有兩種燒法。」
「一種是燒完了,只剩下一地灰燼。那是敗家。」
「另一種,是燒錢鍊金。」
蘇長青的手指在大同府的位置點了點。
「我們這次投入的銀子,並沒有消失。它們變成了工匠的工錢,變成了商人的利潤,變成了百姓手裡的鐵票。」
「這些錢,還在大寧的池子裡轉。」
「只要我們在戰場上贏了,這些投入就會變成巨大的回報。」
「回報?」趙安不解,「北邊除了草和沙子,有什麼回報?」
「有牛羊,有戰馬,有皮毛。」
蘇長青的手指向北滑動,越過長城,指向那片廣袤的草原。
「還有最重要的,煤。」
「據探礦隊回報,大同以北的地下,埋藏著比京城西郊還要大十倍的煤礦。」
「那是露天煤礦,扒開草皮就能挖。」
「如果打贏了,那個煤礦就是大寧的。有了那個煤礦,我們的蒸汽機就可以日夜不停地轉,我們的鐵廠就可以煉出更多的鋼。」
「這五百萬兩,就是買下那個大煤礦的本錢。」
趙安聽得眼睛發亮。他以前只知道打仗是為了守土,是為了尊嚴,從未想過打仗還可以是為了「做生意」。
「朕明白了。」
趙安重重地點頭。
「所以,我們不能輸。輸了就是賠本,贏了就是大賺。」
「正是。」
蘇長青將金牙張的報告遞給趙安。
「另外,京城裡的老鼠也清理得差不多了。」
「這幾家米行和商號,表面上做生意,背地裡給蠻子送情報,送物資。」
「陛下,該怎麼處置?」
趙安接過報告,看了一眼上面列出的名單。其中不乏幾個平日裡在朝堂上哭窮的官員家的產業。
他稚嫩的臉上露出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冷酷。
「按律,通敵者斬。」
趙安拿起硃筆,在名單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。
「抄家。所得錢財,全部充入軍費。」
「不用審了,直接辦。」
蘇長青看著那個紅圈,心中暗嘆。
這把刀,終於磨快了。
夜幕降臨。
京城西郊的官道上,最後一支運輸車隊整裝待發。
這支車隊裝載的不是武器,而是五萬雙剛剛趕製出來的「膠底帆布靴」和一萬件加厚的棉大衣。
蘇長青沒有去送行。他站在王府的高樓上,遙望著北方的星空。
阿千站在他身後,手裡拿著一件披風,輕輕披在他肩上。
「王爺,起風了。」
「是啊,起風了。」
蘇長青緊了緊披風。
這風是從北方吹來的,帶著一絲涼意。
那是秋天即將到來的信號。
一旦入秋,草原上的草就會枯黃,戰馬就會掉膘。
阿史那隼必須在第一場雪落下之前發動總攻,否則他的十萬大軍就會在饑寒交迫中自行崩潰。
時間,站在大寧這邊。
「顧劍白到哪了?」蘇長青問。
「回報說,昨日已經過了居庸關。按照車隊的速度,再有五日就能抵達大同。」
阿千低聲答道。
「那就好。」
蘇長青轉身,走回屋內。
書桌上,擺著一張巨大的北疆防禦圖。
在大同府的外圍,蘇長青用炭筆畫了三道紅色的弧線。
那是鐵棘防線。
而在紅線後方,是一個個代表火炮和火槍陣地的小黑點。
這是一張精心編織的網。一張由鋼鐵,火藥和工業流水線編織而成的死亡之網。
阿史那·隼是一頭兇猛的狼,但他從未見過這種網。
他依然以為,戰爭是彎刀對長矛,是勇氣對勇氣。
他不知道,當他跨過長城的那一刻,他面對的不再是一個腐朽的農業王朝,而是一個正在甦醒的工業怪獸。
蘇長青拿起硃筆,在地圖的右上角,也就是大同府的位置,重重地點了一下。
「來吧。」
他輕聲說道。
「讓我看看,是你的馬蹄硬,還是我的鐵絲硬。」
燭火跳動了一下,將蘇長青的影子投射在牆上。
那影子巨大而深沉,仿佛籠罩了整個北疆的夜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