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老將軍看著他,沉默了許久。
他依然不相信這幾根破鐵絲能擋住千軍萬馬。
這是對他幾十年戎馬生涯的認知挑戰。
但他看到了顧劍白眼中的自信。
那種自信不是盲目的狂妄,而是一種經過驗證後的篤定。
「好。」
顧老將軍最終嘆了口氣,擺了擺手。
「既然你是攝政王委任的總督,這仗怎麼打,你說了算。」
「但我醜話說在前面。」
「若是這鐵絲網攔不住,我的三萬邊軍會立刻發起反衝鋒。」
「那時候,我會死在最前面。」
顧劍白心中一顫。
「不會有那一刻的。」
顧劍白敬了一個禮,轉身走出大堂。
「傳令新軍!」
「全軍出城!立刻構築陣地!」
大同城外五里。
夕陽將荒原染成了一片血紅。
這裡原本是兩軍交戰的緩衝地帶,平坦開闊,最適合騎兵衝殺。
但現在,這裡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。
五千名新軍士兵脫下了外套,只穿著單衣,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。
沒有吶喊,沒有戰鼓,只有鐵錘敲擊木樁的聲音。
「咚!咚!咚!」
數千根粗大的木樁被深深釘入凍土層。
木樁之間相隔三米,呈品字形排列。
工兵們兩人一組,抬著沉重的鐵棘線軸,在木樁之間穿梭。
他們戴著厚厚的牛皮手套,小心翼翼地將帶著尖刺的鐵絲拉直,纏繞在木樁上,然後用U形鐵釘固定。
第一道防線,距離地面一尺。
第二道,兩尺。
第三道,三尺。
三道鐵絲網,在夕陽下泛著冰冷的寒光,橫亘在荒原之上。
這還不夠。
在鐵絲網後方五十步,士兵們開始挖掘戰壕。
不需要太深,只要能蹲下一個人即可。
挖出來的土堆在前方,拍實,形成一道胸牆。
胸牆上,預留了一個個射擊孔。
彈藥箱被搬進戰壕,撬開蓋子。
那一排排整齊的紙殼彈,散發著油脂和火藥的混合氣味。
顧劍白站在戰壕邊,巡視著這道防線。
這道防線長達三里,呈半月形,護住了大同城的正面。
「顧提督。」
一名負責施工的工兵營長跑過來,手裡拿著圖紙。
「按照圖紙,我們在鐵絲網中間留了三個缺口,用來誘敵深入。」
「在那三個缺口後面,我們埋設了五十顆大號的地雷。」
「很好。」
顧劍白看了一眼那些看似是通道,實則是死亡陷阱的缺口。
「今晚必須完工。」
「斥候回報,蠻子的前鋒距離這裡只有不到一百里了。」
「明天一早,他們就能看見這道禮物。」
同一時刻,京城。
攝政王府的書房內,燈火通明。
蘇長青並沒有睡。
他正在和錢謙益,柳一白核對最新的後勤數據。
桌上擺著三個算盤,噼里啪啦的撥珠聲響個不停。
「王爺,這幾日膠鞋的損耗有點大。」
柳一白指著帳本。
「行軍途中磨損嚴重,再加上有些士兵不習慣穿膠鞋,容易捂出水泡,自己拿刀割了口子透氣,導致鞋子報廢。」
「那就多發幾雙布襪子。」
蘇長青頭也不抬地說道。
「讓紡織廠用下腳料做襪子,一定要純棉的,吸汗。」
「另外,告訴那些士兵,誰要是再敢割鞋子,就讓他光腳在雪地里站半個時辰。」
「是。」
「錢大人,那邊的糧草到位了嗎?」
蘇長青轉向錢謙益。
「回王爺,第一批五萬石軍糧已經入了大同倉。後續的正在路上。」
錢謙益擦了擦汗。
「不過,市面上的糧價開始漲了。雖然我們抄了幾家通敵的糧商,但這人心還是有些浮動。大家都怕這仗打久了,京城會缺糧。」
「不會缺。」
蘇長青放下手中的硃筆。
「告訴他們,獅子海峽的船隊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。」
「這次不僅僅是橡膠,還有那個叫占城稻的種子,以及在那邊收購的幾十船大米。」
「南洋是咱們的大糧倉。」
蘇長青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一股帶著涼意的夜風吹了進來。
「算算時間,顧劍白應該已經把鐵棘鋪下去了。」
蘇長青喃喃自語。
他閉上眼睛,仿佛能聽到千里之外那荒原風聲中夾雜的金屬撞擊聲。
這是一場豪賭。
他賭的不是顧劍白的武藝,也不是士兵的勇氣。
他賭的是大寧的工業生產力,能夠壓倒遊牧民族幾千年來引以為傲的機動力。
如果贏了,大寧將迎來一個全新的時代。
如果輸了……
蘇長青睜開眼,眼中沒有絲毫動搖。
「不會輸。」
陰山南麓。
晨霧瀰漫。
一支龐大的騎兵隊伍正在緩緩移動。
這支隊伍漫無邊際,黑壓壓的一片,像是一層黑色的潮水,覆蓋了整個地平線。
戰馬的響鼻聲,鎧甲的摩擦聲,匯聚成一種令人心悸的低頻震動。
在大軍的最前方,一面巨大的黑色狼頭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旗幟下,一匹通體雪白的戰馬上,坐著一個年輕的男人。
阿史那·隼。
蠻族新一代的大汗。
他並沒有像傳統的蠻族首領那樣披髮左衽,而是將頭髮束起,穿著一身精良的鎖子甲。
那是從中原搶來的。
他的眼神銳利而貪婪,手裡握著一根金色的馬鞭。
「大汗。」
一名斥候騎馬奔來,滾鞍下馬。
「前方八十里,就是大同府。」
「大寧的守軍似乎沒有閉門死守,而是在城外五里的地方,弄了一些奇怪的木樁子。」
「木樁子?」
阿史那隼皺了皺眉。
「是拒馬嗎?」
「看著不像。」斥候有些遲疑。
「那些木樁很細,上面纏著一些黑乎乎的線。看著一撞就倒。」
「哼,故弄玄虛。」
阿史那隼冷笑一聲。
「那些南蠻子,最喜歡搞這些花架子。」
「傳令前鋒營!」
他揮動金鞭,指向南方。
「加快速度!日落之前,我要在大同城下飲馬!」
「不管前面是什麼木樁子,還是什麼鐵絲網。」
「在十萬鐵騎面前,都是枯草。」
「踩過去!」
「吼!」
數萬名騎兵同時發出怒吼,聲震雲霄。
馬蹄聲驟然急促起來,大地開始劇烈顫抖。
這股黑色的洪流,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,向著那道看似脆弱的鐵棘防線,全速撲去。
而在那道防線的後面。
五千支燧發槍的擊錘,已經被緩緩拉開。
那清脆的「咔噠」聲,被淹沒在如雷的馬蹄聲中,無人聽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