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府城外,荒原。
正午的陽光直射下來,烤得地面的黃土有些發燙。
空氣乾燥到了極點,吸進鼻腔裡帶著一股土腥味和乾草燒焦的味道。
五千名新軍士兵趴在剛剛挖好的戰壕里。
戰壕並不深,剛好沒過成年人的胸口。
挖出來的土堆在前方,拍打得結結實實,形成了一道半人高的胸牆。
胸牆上每隔兩尺便預留了一個射擊孔,黑洞洞的槍口架在土坎上,指向北方。
二牛趴在戰壕的中段。
他是京營選拔出來的老兵,此刻手裡緊緊握著那支編號為「三零六」的燧發槍。
他的手心全是汗,滑膩膩的,握在上了清漆的紅木槍托上有些打滑。
他不得不掏出一塊灰布,用力擦了擦手,又擦了擦槍托。
太安靜了。
除了風吹過荒草發出的沙沙聲,五千人的陣地上聽不到一點雜音。
二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。
那雙嶄新的黑色高幫膠鞋包裹著他的腳踝,有些悶熱,甚至有些捂腳。
但這層厚實的橡膠底踩在堅硬的坑底,給了他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。
以前穿布鞋打仗,鞋底薄,稍微踩到尖石頭就硌腳。
若是下了雨,兩腳泥濘,跑都跑不動。
現在這鞋,踩下去就是一個沉悶的印子,穩當。
他旁邊的彈藥箱已經打開了。
油紙包著的一排排定裝紙殼彈整齊地碼放著,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蜂蠟味。
「都別亂動。」
身後傳來了哨官低沉的命令聲。
「把槍機檢查一遍。把耳朵豎起來。」
二牛拉開槍機,看了一眼裡面的燧石。
燧石是新的,邊緣鋒利,夾得很緊。
他又看了一眼藥池,那裡乾乾淨淨,沒有任何殘渣。
他重新合上槍機,深吸了一口氣,將胸口貼在有些微涼的土牆上。
在他的視野前方五十步外,就是那三道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鐵絲網。
那一根根黑色的鐵絲,纏繞在粗糙的木樁上,在大太陽底下泛著一點點寒光。
鐵絲上的尖刺很短,離遠了根本看不清,就像是幾根隨風飄蕩的蛛絲。
二牛心裡有些打鼓。
就憑這幾根鐵絲,真的能擋住蠻子的騎兵?
他見過蠻子的騎兵衝鋒。
那可是連人帶馬幾百斤的一坨肉,衝起來地動山搖,手裡揮舞著彎刀,嘴裡嗷嗷亂叫。
以前在邊軍的時候,步兵只要看見騎兵衝過來,腿肚子就先軟了,長槍陣都得被撞散。
「來了。」
旁邊的老兵低聲說了一句。
二牛猛地抬頭。
遠處的地平線上,出現了一條黑線。
那條黑線起初很細,靜止不動,隨後慢慢變粗,開始蠕動。
緊接著,地面開始顫抖。
放在胸牆上的一顆小石子,開始微微跳動。
「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」
那是馬蹄聲。
成千上萬隻馬蹄敲擊大地的聲音。這聲音不像是雷聲那樣轟鳴,而是一種沉悶的,壓迫心臟的低頻震動。
順著地面傳導到每個士兵的胸腔里,讓人呼吸困難。
距離大同城十里。
蠻族前鋒大將,阿史那·虎,正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鬃馬上。
他身材魁梧,滿臉橫肉,身上穿著雙層鎖子甲,手裡提著一柄重達四十斤的狼牙棒。
在他身後,是兩萬名蠻族精銳騎兵。
他們沒有複雜的陣型,只是鬆散地鋪開,形成了一個寬大的鋒面。這便是草原騎兵最擅長的戰術。
漫灌。
他們會利用速度優勢,像水銀瀉地一樣從四面八方衝擊敵人的防線,尋找薄弱點,然後一擊撕碎。
「大寧人出城了?」
阿史那·虎眯著眼睛,看著遠處那道低矮的土牆。
「他們不僅出城了,還挖了溝。」
旁邊的副將指著前方說道。
「看樣子是想跟我們野戰。」
「哈哈哈哈!」
阿史那·虎大笑起來,聲音粗獷。
「這群南蠻子是不是腦子壞了?步兵出城跟騎兵野戰?還只挖了這麼淺的一道溝?」
他看到了那些木樁。
在他看來,那些稀稀拉拉的木樁簡直就是個笑話。
連拒馬都算不上,充其量也就是牧民用來圈羊的籬笆。
「他們以為這幾根木頭棍子能擋住我的馬?」
阿史那·虎舉起狼牙棒,指向前方。
「勇士們!」
「前面就是大同城!裡面有堆成山的糧食,有穿綢緞的女人,還有數不清的金銀!」
「大寧的皇帝是個軟蛋,派了一群穿著灰皮的叫花子來送死!」
「踩死他們!」
「衝過去!今晚在大同城裡喝酒!」
「吼!」
兩萬名騎兵同時發出野獸般的咆哮。
號角聲響起,悽厲而蒼涼。
馬鞭揮下,抽在戰馬的臀部。
戰馬吃痛,撒開四蹄開始加速。
起初是慢跑,然後是快跑,最後變成了全速衝刺。
兩萬匹戰馬捲起的煙塵遮蔽了天空。
大地在劇烈顫抖,仿佛要裂開。
在阿史那·虎的視野里,那道灰色的防線越來越近。
五百步。
三百步。
哪怕隔著這麼遠,他也能看到那些大寧士兵驚恐的臉。
他甚至沒有讓士兵張弓射箭。
不需要。
只要衝過去,戰馬的胸膛就能撞碎那些脆弱的骨頭,馬蹄就能把那些肉體踩成肉泥。
這是幾百年來草原對中原的絕對心理優勢。
一百步。
那些木樁子清晰可見。
木樁之間似乎連著什麼細細的東西。
「沖爛它!」
阿史那·虎大吼一聲,雙腿一夾馬腹,戰馬嘶鳴一聲,高高躍起,準備直接跨過這道可笑的障礙。
然而,他並沒有看到後面的士兵。
後面的騎兵視野被前排遮擋,只知道跟著沖。
他們的速度已經提到了極致,根本停不下來。
顧劍白站在戰壕後方的一個土坡上,舉著望遠鏡。
鏡頭裡,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正在迅速放大。
「三百步……兩百步……一百步……」
旁邊的測距兵聲音冷靜地報數。
顧劍白的手放在腰間的槍柄上,但他沒有下令開火。
他在等。
等那個物理法則生效的瞬間。
「八十步。」
蠻族騎兵的速度達到了巔峰。
這種速度下,任何撞擊都會產生巨大的動能。
「五十步!」
最前面的戰馬撞上了第一道鐵絲網。
沒有任何巨大的轟鳴聲,只有一連串密集的,令人牙酸的「崩崩」聲。
那是鐵絲被瞬間拉直的聲音。
阿史那·虎的戰馬確實躍起了,但它沒能跨過三道鐵絲網的寬度。
它的後蹄掛在了第二道鐵絲上。
「噗嗤。」
鋒利的鐵刺瞬間刺穿了馬腿的皮肉,深深扎進了肌腱里。
戰馬在空中失去平衡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緊接著,災難發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