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史那·隼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一種徹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。
家,沒了。
「開火。」
望樓上,顧劍白輕輕吐出兩個字。
「砰!砰!砰!砰!」
大營的柵欄後,數百個射擊孔同時噴吐出火舌。
這一次,大寧士兵是以逸待勞。
他們趴在蠻子自己修的工事上,用蠻子自己留下的羊毛氈子墊著手肘,打得無比從容。
密集的彈雨橫掃了營門前的空地。
沖在最前面的騎兵瞬間倒下一片。
因為是回家,他們根本沒有防備,隊形非常密集。
這一輪排槍下去,死傷比白天衝鋒時還要慘重。
「撤!快撤!」
阿史那·隼猛拉韁繩。
戰馬人立而起,發出一聲嘶鳴。
一顆鉛彈擦著他的臉頰飛過,帶走了一塊皮肉。
鮮血流了下來,糊住了他的眼睛。
他調轉馬頭,但這支疲憊的騎兵隊伍已經亂了。
前面的想退,後面的還在往前擠,人馬互相踐踏,慘叫聲響徹雲霄。
顧劍白站在高處,看著下面這場混亂的屠殺。
他舉起手中的轉輪手銃,對準了那個騎著白馬,滿臉是血的身影。
雖然距離太遠,手槍根本打不中。
但他還是扣動了扳機。
「砰。」
這一槍,是替金牙張打的。
天徹底黑了。
戰鬥結束了。
阿史那·隼帶著殘餘的三萬多騎兵,逃離了大營。
他們向北狂奔了二十里,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停下。
沒有帳篷。沒有火。沒有糧食。
士兵們裹著破爛的皮襖,擠在一起瑟瑟發抖。
戰馬低垂著頭,啃食著地上枯黃的草根。
阿史那·隼坐在一塊石頭上。
親衛正在幫他包紮臉上的傷口。
他看著南方。
那裡,他的大營正在燃燒。
顧劍白並沒有留著那座大營。
在搬空了裡面所有的物資和戰馬後,他一把火燒了那裡。
火光映紅了半邊天。
那是阿史那·隼最後的希望。
現在,他真的成了一條喪家之犬。
「大汗……」
幾位部落首領圍了過來。
他們的眼神中已經沒有了敬畏,只有怨毒和質疑。
「糧食沒了,大營也沒了。我們怎麼辦?」
「冬天就要來了。沒有吃的,沒有帳篷,我們都會死在草原上。」
「當初是你非要南下,說大寧是只肥羊。現在羊沒吃到,我們還……」
「閉嘴!」
阿史那·隼拔出腰刀,一刀砍在面前的石頭上。火星四濺。
「還沒輸!」
他環視眾人,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光芒。
「我們還有三萬人!還有三萬匹馬!」
「大寧人能燒了我們的糧,我們就能去搶別人的!」
「去哪搶?周圍都堅壁清野了!」一位首領反駁道。
「不去周圍。」
阿史那·隼指向西方。
「去西洋。」
「那裡有西域來的商隊,還有一群白皮膚的貴胄,我們去搶他們的。」
「我們不回草原了。我們去西邊,一路殺過去,一路搶過去。」
「只要手裡有刀,就有飯吃。」
眾首領沉默了。
這不僅是逃跑,這意味著他們要放棄祖祖輩輩生活的草場,變成一群真正的流寇。
但他們沒得選。
留在這裡,不是被顧劍白的火槍打死,就是被即將到來的暴風雪凍死。
「走。」
阿史那·隼站起身,翻身上馬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南方那片還在燃燒的火海。
「顧劍白……蘇長青……」
他在喉嚨里念著這兩個名字。
「這筆帳,我記下了。」
「只要我不死,總有一天,我會帶著更多的鐵騎回來。」
三萬殘兵在夜色中拔營,向著西方悽惶而去。
曾經不可一世的陰山霸主,在工業化的第一波浪潮面前,被打斷了脊樑,趕出了家園。
次日清晨。
大同城外的官道上。
顧劍白帶著一隊親兵,來到了昨天爆炸的地方。
那個大坑依然散發著餘熱。
周圍的泥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琉璃化光澤。
沒有任何屍骨留下。
金牙張和他那一千多名兄弟,已經徹底融入了這片土地。
顧劍白跳下馬,走到坑邊。
他摘下頭盔,夾在腋下。
身後的親兵們也紛紛下馬,脫帽致哀。
顧劍白從懷裡掏出那把轉輪手銃,又掏出一塊乾淨的白布,輕輕擦拭著槍身。
「老張。」
顧劍白對著大坑,輕聲說道。
「蠻子跑了。往西跑了。」
「你的帳沒虧。這一把,我們賺大了。」
他從腰間解下一個酒囊,拔開塞子。
那是金牙張生前最愛喝的京城二鍋頭。
顧劍白將酒灑在焦黑的土地上。
酒香瞬間瀰漫開來,蓋過了那股硫磺味。
「這酒有些烈,你慢點喝。」
顧劍白將剩下的酒一口氣灌進自己嘴裡。
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裡,像是一團火。
他轉過身,看向京城的方向。
蘇長青此刻應該還在等消息。
「傳令。」
顧劍白擦乾嘴角的酒漬,眼神重新變得堅硬。
「八百里加急,向京城報捷。」
「另外……」
他看了一眼那個大坑。
「請工匠來,在這裡立一塊碑。」
「不用寫名字,就寫幾個字。」
「大寧第一商。」
風吹過荒原,捲起地上的塵土。
那塵土在陽光下飛舞,向著南方飄去,仿佛是金牙張最後的魂魄,想要回家去看看那座他還沒來得及享受的繁華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