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不出李陽所料。
劉老師一開口,便是工作室的事情。
她翹著二郎腿,棒棒糖的塑料棍在指尖轉了一圈,最後被她精準地扔進了講台角落的垃圾桶。
「我琢磨了一下,咱們這個工作室,不能光盯著你那個網文IP孵化。」
「攤子要鋪大一點,你懂吧。」
她從講台上跳下來,踱步到李陽面前,雙手抱胸,儼然一副女企業家的派頭。
「現在很多企業都需要文案宣傳,政府單位也需要寫工作報告、演講稿,還有學生寫論文、求職者寫簡歷...」
「這些都是文字變現的渠道,而且需求穩定,來錢快。」
「這也是我們一直在幹的事情。」
「所以我的想法是,先接這些雜活兒,把工作室的基本盤穩住,養活團隊。」
「然後,再利用我這邊傳統文學圈的人脈,和你那邊網文圈的經驗,雙管齊下,搞點有深度的定製文,沖沖獎,打響名氣...」
李陽安靜地聽著,沒有插話。
劉老師的規劃,很符合她作為傳統文學老師的身份,思路清晰,四平八穩。
但...
既然自己也打算靠這個賺錢了。
就不能放任她一個人繼續亂搞。
「劉老師,您這個思路,更像是一個傳統的文化公司。」
一直等她說完,李陽才緩緩開口。
「穩定是穩定,但上限太低...」
他身體微微前傾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,開始分析:
「您自己也清楚,代寫簡歷報告什麼的,是純粹的體力活,賺的是辛苦錢,而且市場飽和,競爭激烈,很難做大。」
「所以您才會找我,去試新的出路。」
「至於沖獎的定製文...」
李陽笑了笑,話裡帶著幾分無奈。
「說句不好聽的,現在這個時代,能被資本看上,且願意投錢的,不是那些拿獎拿到手軟的陽春白雪,而是能快速抓住大眾眼球,帶來流量和話題的下里巴人。」
比如,自己那本賺到第一桶金的《史上最甜戀愛》。
那本書,論文學性,幾乎為零。
可偏偏就是這種最直白的東西,才最容易被市場接受。
「所以我的想法是反過來。」
李陽迎上劉老師探究的視線,語氣篤定。
「前期,利用大部分資源,做一個項目...」
「孵化商業網文。」
「用最簡單粗暴的爽文模式,快速打造爆款,把流量做起來,把錢賺到手。」
「等有了足夠的用戶基礎和現金流,再去考慮做有深度的內容,甚至反向輸出到傳統出版行業,那才是真正的降維打擊。」
「把錢撈完,名聲打起來,再告訴別人,我們其實是文學創作者...」
「這樣,錢有了,好名聲也立得住腳。」
「雙輔雙成,名利雙收。」
這番理論,讓劉老師愣了一下。
她盯著李陽,那雙總是帶著點懶散的眼睛裡,頭一次浮現出一種名為「震驚」的情緒。
半晌,她才笑了出來,點了點頭:
「你小子...」
「怪不得能賺錢。」
「行,就按你說的辦。」
她答應得異常爽快。
畢竟這次來,其實就是為了讓李陽幫忙出主意的。
工作談完,教室里的氣氛也輕鬆下來。
劉老師重新坐回講台上,從兜里又摸出一根棒棒糖撕開,塞進嘴裡。
含混不清地問:
「行了,正事說完了,聊點私事。」
「最近跟你的那個俄國小女友,處得怎麼樣?」
李陽沒想到話題轉得這麼快,但還是如實回答:
「挺好的。」
劉老師的眼睛裡閃爍著八卦的光芒:
「是麼?」
「呵,她以前可不是現在這樣。」
李陽來了興趣:
「哦?洗耳恭聽。」
劉老師回憶著,眼神有些飄遠:
「大一的時候,我帶過她們那批外國留學生的中文進階課。」
「安瑜當時是我班上中文最好的學生,沒有之一。」
「筆試,口試,次次第一。」
「但她那個人吧...」
劉老師咂了咂嘴,像是在尋找合適的形容詞。
「太冷了。」
「就跟個冰雕的美人似的,好看是真好看,但渾身上下都寫著生人勿近四個大字。」
「上課永遠坐在第一排,不跟任何人交流,下課就走,獨來獨往。」
「班上多少男生想跟她搭話,連她三米之內都靠近不了。」
「我當時就覺得,這姑娘心裡肯定藏著事兒,或者說,她把自己跟全世界都隔離開來了。」
「可我最近在學校里看見她跟你在一起的樣子...」
「整個人都活過來了,眼裡的光都跟以前不一樣。」
劉老師上上下下打量著李陽,仿佛在研究什麼稀有物種,
「老實交代,你到底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?」
李陽聽著劉老師的描述,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越揚越高。
最後才啞然失笑:
「我哪有那本事。」
「倒不如說,她本來就不是什麼高冷的人。」
「以前那樣,大概...只是因為人生地不熟吧。」
腦海里,關於安瑜的記憶碎片,漸漸翻湧上來。
他想起了最開始在貼吧里,跟他聊得熱火朝天的陌生女孩。
會單方面把他當做樹洞大倒苦水。
有時候也會分享一些開心的事情。
她會跟他分享莫斯科冬天的雪有多大,學校的飯有多難吃...
也會抱怨自己又被亂七八糟的考試折磨得想死...
再後來,就是打遊戲的網友了。
那個隔著網線與萬水千山的「魚姐」,鮮活有趣,甚至有點話癆。
與劉老師口中那個「冰雕美人」的形象,簡直判若兩人。
冷漠孤僻的形象,是她對外的一貫形象。
而在那層冰冷的外殼之下藏著的,一直都是那個他所熟悉的,溫暖又有趣的靈魂。
只是自己,恰好成為了那個讓她願意卸下所有防備的人。
那個被全校男生視為不可攀摘的高嶺之花。
私下裡,卻會像只貓一樣賴在他懷裡撒嬌,會為了讓他說一句俄語的「我愛你」而耍盡小心機。
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,本就是複雜的存在。
不論是高冷孤僻的冰山校花。
還是活潑嬌憨的黏人女友。
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,在他的腦海中緩緩重疊,最終,都匯成了同一個人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