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更大了。
像是要把整個天空的重量都壓在這座城市之上。
那個男人,閆苗苗的前男友,正死死地攥著她的手腕。
他的面孔因為憤怒而扭曲,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暴戾。
「我再問你一遍,你他媽剛才說什麼?」
雨水混雜著唾沫星子噴在閆苗苗的臉上,冰冷又屈辱。
周圍撐著傘的旁觀者們交頭接耳,那些各色的目光像一根根細密的針,扎在她的皮膚上。
換做是前幾天,她恐怕早就嚇得縮起脖子,連聲道歉,乞求對方的原諒了。
她已經習慣了這種模式。
在他面前,自己永遠是錯的,永遠是低人一等的。
可是現在,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
昨天在寵物店,那幾個學姐學長自然而然的善意。
猴兒那頓雖然難聽、卻像一盆冷水把她澆醒的痛罵。
還有剛才,李陽在樓下宿舍門口,淡然卻又理所當然地接受著商場經理和飯店老闆的追捧。
這些畫面在她腦海中交錯閃現。
讓她第一次意識到,自己一直以來,都活在一個多麼狹小又可悲的謊言裡。
她猛地抬起頭,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頰。
那雙總是盛滿怯懦的眼睛裡,第一次燃起了一簇微弱卻堅定的火苗。
「我說,我們分手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,甚至還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,但在嘩嘩的雨聲中,卻異常清晰。
男人顯然沒料到她敢頂嘴,愣了一下,隨即怒火更盛。
「分手?閆苗苗,你是不是腦子被門夾了?你以為你是誰啊?跟我提分手,你配嗎?」
「你吃的穿的,哪樣不是老子給你買的?現在翅膀硬了,想飛了?」
他把閆苗苗當做談資和炫耀品的習慣已經深入骨髓。
此刻她的反抗,無疑是在大庭廣眾之下,狠狠扇了他一個耳光。
這讓他無法忍受。
閆苗苗看著他暴跳如雷的樣子,心裡那點殘存的恐懼,竟然被一種奇異的平靜所取代。
她笑了,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「你給我買的?」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穿了三年的牛仔馬甲,又看了看腳上那雙快要磨平鞋底的帆布鞋。
「你說的是哪一件?」
「你今天早上給我打電話...說要帶我去見你的朋友,說只要我來了,就證明你對我不是玩玩而已。」
「我信了,所以我來了。」
她環顧四周,空蕩蕩的雨幕里,只有看熱鬧的人群。
「你的朋友呢?」
「你只是想和以前一樣,把我騙過來,再罵我一頓,讓我繼續給你錢,對不對?」
冰冷的雨水仿佛有了生命,爭先恐後地鑽進她的衣領,帶走身上最後一絲溫度。
但她的心,卻像是被這瓢潑大雨徹底沖刷乾淨了。
那些自我催眠的藉口,那些為他開脫的理由,此刻都顯得無比蒼白可笑。
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。
「我靠,這男的純初生啊。」
「這女的也太慘了吧。」
「這男的誰啊,這麼囂張?」
那學長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周圍的指指點點讓他徹底掛不住面子。
他惱羞成怒,抓著閆苗苗手腕的力道再次加大。
「你他媽胡說八道什麼!」
他揚起另一隻手,眼看就要朝閆苗苗的臉上揮去。
但就在這時,一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,穩穩地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力道不大,卻讓他動彈不得。
是李陽。
「同學,差不多行了。」
李陽的聲音很平淡,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他另一隻手撐著傘,大半都傾向了閆苗苗那邊,替她擋住了大部分的風雨。
周圍許多人都覺得這畢竟是別人情侶間的家事,自己不好插手,所以只是旁觀。
但他不一樣。
他是知道來龍去脈的。
「在學校門口,當著這麼多人的面,你想幹什麼?」
「敲詐勒索,還是故意傷害?」
「這兩樣,哪一個都夠你喝一壺的。」
那個學長猛地轉過頭,當他看到李陽那張平靜的臉時,眼中瞬間充滿了嫉妒與怨毒。
他以為自己找到了閆苗苗「變心」的根源。
「你他媽又是誰?小白臉?老子的事你少管!」
他甩開李陽的手,整個人像一頭髮狂的公牛,氣勢洶洶地朝李陽走了過去,
「老子今天連你一起揍!」
然而,他的拳頭還沒到李陽面前。
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,從不遠處的宿舍樓門口炸響。
「我操!你個狗娘養的,動我陽哥一下試試!」
聲音未落,一道拄著拐杖的身影已經風馳電掣般地沖了過來。
正是猴兒。
他那條傷腿還沒好利索,跑起來一瘸一拐,姿勢極為滑稽。
但他臉上的憤怒,卻比這漫天大雨還要洶湧。
他身後,還跟著秦雲峰和阿傑。
阿傑一米九幾的個頭,往那一站,像堵密不透風的牆,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。
猴兒衝到跟前,二話不說,掄起手裡的木質拐杖就想往那廝身上招呼。
李陽眼疾手快地攔住了他。
「別動手。」
猴兒被攔住,火氣更大了,索性把拐杖往地上一杵,指著那廝的鼻子破口大罵。
「你算個什麼籃子?啊?!」
「自己沒本事,只會欺負女人,現在還想動我兄弟?」
「看看你那B樣,穿得人模狗樣的,乾的像個人事兒?」
「勞資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看見你這種壞的流膿的純種cs。」
他嘴巴跟機關槍似的,火力全開。
一連串的國粹噴涌而出,把對面的傢伙罵得狗血淋頭,一時間竟沒能還上嘴。
後者的臉漲成了豬肝色,想動手,可眼角的餘光一瞥到旁邊山一樣杵著的阿傑,心裡的那點氣焰頓時就滅了大半。
他色厲內荏地吼道:
「這是我跟她之間的私事!關你們屁事!」
「私事?」
猴兒冷笑一聲。
在自己輸出的時候,跟在後面的秦雲峰已經默默叫來了方慶。
所以下一刻,一個沉穩而嚴厲的聲音穿過雨幕,壓過了所有的嘈雜。
「都住手!」
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。
方慶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,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。
他先是看了一眼渾身濕透、狼狽不堪的閆苗苗,眉頭緊緊皺起。
然後,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傢伙身上,嚴厲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。
「閆苗苗是學生會的幹事,她的事,就是學生會的事。」
方慶的語氣公事公辦,不帶一絲個人感情。
「同學,你叫什麼名字,哪個學院的?」
「現在,跟我去一趟學生會辦公室,把你剛才的行為,好好解釋清楚。」
話音落下,他身後又走過來兩個同樣佩戴著學生會袖標的男生。
那架勢,明擺著打算公事公辦。
這幫傢伙為啥會認識學生會的人啊!?
這傢伙徹底蔫了。
他可以不在乎李陽的勸告,也可以無視猴兒的叫罵。
但他不能不把學生會放在眼裡...
他臉上的囂張氣焰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,只剩下掩飾不住的慌亂。
天公不作美。
或者說,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。
方慶的出現,像是一柄從天而降的重錘,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僥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