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燒烤攤出來的時候,正是午後最曬的那會兒。
街口那塊水泥地被曬得發亮,空氣里還吊著點孜然味。
安瑜站在招牌底下又往裡瞄了一眼,這才收回視線。
「你下午還有課吧?」
她問。
「有。」
李陽看了眼時間,
「兩點到五點,連著兩節實驗。」
安瑜聽著就犯困:
「那...我回去補覺。」
她抬了抬手裡那包老闆塞的雞翅,晃了晃。
「還吃麼?給你留兩個?」
李陽聳肩,搖了搖頭。
二人走入校門,隨後分別。
安瑜往宿舍那邊走了幾步,又回頭沖他擺了擺手。
金色的馬尾在陽光下晃了晃。
李陽目送她進了校門,這才拎著書包往教學樓那頭去。
下午的課,照例又是一個PPT組合套餐。
前排認真記筆記,後排低頭刷視頻。
混到下課鈴響,李陽收拾好東西,先去買了杯喝的,才回到宿舍。
推開宿舍門的瞬間,撲面而來的不是書卷味,而是甜膩的可可香。
同時,還有一陣爭吵。
「哎我靠你少拿一個!」
「你剛剛明明塞了仨進嘴裡,我看見了!」
「那是兩個半!剩下那個本來就缺了一塊兒!」
李陽定睛一看。
好嘛,三個人圍著桌子蹲成一圈。
巧克力禮盒放在上面,已經拆開。
盒蓋丟一邊,裡面那層塑料托盤空了一半。
阿傑坐在最邊上,膝蓋頂著桌邊,雙臂橫著擋在前面。
跟看門大爺似的。
猴兒蹲在一邊,手裡捏著個方糖大小的小包裝,正跟秦雲峰對扯。
「我就多拿了一個,你剛才一邊罵導員一邊吃,吃進去幾個自己心裡沒數?」
秦雲峰面無表情,嘴上卻絲毫不客氣。
猴兒急了:
「我靠,罵導員原罪?我罵導員就得少吃倆?」
兩人說著又一起朝桌面伸手。
但還是猴兒更快一些。
手腕一抬,直接給他給擋了回去。
猴兒的表情顯得比平時要更嚴肅一些:
「好了,住手!」
「這東西不一樣!」
阿傑哼哼:
「我知道,班長送的,你說了十遍了。」
李陽靠在門邊,輕輕敲了敲門。
三人齊刷刷扭頭看過去。
「喲,陽哥回來了。」
秦雲峰把剛搶到手的小塊巧克力丟給他,
「再不回來,你就只能啃包裝紙了。」
李陽把門帶上,走過去瞄了一眼盒子。
剩下的巧克力只在一個角落裡縮著一撮,看著像是被啃剩下的草皮。
他聳聳肩,拆開包裝,往嘴裡一丟。
巧克力在舌尖化開,苦味先出來,後面才是淡淡的甜。
味道還是挺正常的。
李陽一邊嚼一邊含糊道:
「嗯,味道不錯嘛...」
那股有些發膩的甜味,在空氣里晃來晃去。
略顯曖昧的氣氛也漸漸被吊了起來。
李陽嚼著巧克力,腦子裡不可避免地飄到那個人身上。
下午上課的時候,他就特意留意過。
閆苗苗坐在前排,還是那種規矩得好像教案里印出來的坐姿。
聽老師講題就認真記,叫她回答問題也能完整說下來。
表面看,跟以前沒什麼差別。
但細碎的地方,總是會暴露點東西。
比如下課的時候,她收拾東西比別人慢一點...
猴兒一站起來,她就條件反射地往後瞄一眼...
最近幾次聚會,她也會積極參加...
李陽那會兒就隱約覺得不對。
現在看著巧克力盒子,感覺徹底對上了。
「所以——」
他把包裝紙疊成一個球,在桌上彈了彈,
「你現在在糾結什麼?」
猴兒並沒有立刻接話。
他坐在自己床邊,腳跟在地上來回蹭,頭髮揉得亂糟糟。
那種平時就掛在臉上的囂張勁退了一半。
「我TM…...」
他撓了撓腦門,聲音比往常低了一個檔,
「有點慌。」
老秦仰頭靠在上鋪梯子上:
「你不是天天嚷嚷著不想單一輩子的嗎?有人給你送溫暖來了還不高興?」
猴兒鬱悶地打了個哈哈:
「那是嘴上說說啊。」
「你以為真要我談個對象我一點都不怕?」
他停頓了兩秒,又開始嘀咕:
「我這人啥德行我自己清楚。」
「嘴碎,罵起人來還特髒。」
「跟哥們兒混一起還好,彼此扯來扯去也沒啥。」
「真要是有個喜歡我的人,整天跟我待一塊兒。」
「那不遲早得抑鬱啊。」
阿傑忍不住笑:
「你倒是有自知之明。」
猴兒哼了一聲:
「知道自個兒是個什麼玩意兒,算不上什麼優點。」
「但總比某些不自知的煞筆要強。」
說完,他又耷拉著肩:
「再說了,我總感覺她現在這樣頂多算是...」
「怎麼說來著?」
「病急亂投醫?」
李陽被逗樂:
「什麼意思?」
猴兒攤手:
「事實嘛。」
「她被那個CS前男友折騰成什麼樣你們又不是沒見過。」
「腦子都被人洗成稀粥了。」
「我罵她罵得狠了點,她才知道要分手。」
「現在剛脫離苦海,肯定會對第一個拉她上岸的人產生一點,那個啥。」
「感激,依賴之類的。」
他點點桌上的巧克力盒子:
「這玩意兒在我看來純純屬於孔雀開屏。」
「剛分手不適應,想找個地方棲個身。」
「可這東西總得是兩頭了解了對方再談吧。」
「她對我了解個屁啊。」
「最多知道我嘴髒。」
「這個就能當喜歡?」
「她真是抖M啊?」
說完這堆話,宿舍里短暫安靜了幾秒。
「你這個形容聽上去怪可憐的。」
「還是對你。」
「第一次有人跟你告白,結果被你分析成抖M了...」
猴兒翻了個白眼:
「我不想當人家的過渡對象行不行。」
「我怕哪天如果她緩過來了,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喜歡我這樣...」
「那到時候誰是王八蛋?」
「不還是我?」
李陽靠在椅背上看他這副糾結樣,有點想笑,又有點說不上來的複雜。
猴兒平時在女人話題上是嘴巴最碎那個。
結果輪到自己就完全不一樣了。
李陽問:
「所以到底怎麼回事。」
「你昨晚還在群里大喊大叫來著。」
「今天怎麼突然就蔫吧了?」
猴兒支棱了一下,卻沒吱聲。
倒是秦雲峰先開口。
「他剛剛拆巧克力的時候,開出了點彩蛋。」
他從上鋪探下來半截身子,嘴角掛著壞笑:
「他沒敢跟你說。」
李陽挑眉。
阿傑立刻接力,往桌上一指:
「自己看。」
李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。
巧克力盒子旁邊,放著一張皺巴巴的小紙片。
剛才沒注意到。
那紙片明顯是剛剛被人攥過一把,又攤平的那種。
他伸手拈起來,抖開。
字不多,只有兩行——
【田家茂,謝謝你。】
【還有,我喜歡你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