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瑜鬆開李陽,伸手接過他肩上的背包。
背包不算沉,但背帶勒出的褶皺還留在他外套上。
她用手掌輕輕撫平那處痕跡,指尖觸到布料下溫熱的肩骨。
「車停在外面停車場裡,走吧。」
李陽把背包遞給她,空出來的手很自然地牽住她的手。
他的掌心帶著高鐵站空調吹出的乾燥暖意,指節因為幾天的疲憊有些僵硬。
安瑜的手指蜷了蜷,然後更用力地回握回去。
二人走進電梯,金屬廂壁映出兩人並肩的影子。
李陽靠著廂壁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這個小動作沒逃過安瑜的眼睛。
「累了?」
她側過頭看他。
李陽放下手,轉過臉。
「有點...在車上的時候沒怎麼睡。」
他的聲音里裹著一層不易察覺的沙啞。
安瑜沒說話,只是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蹭了蹭。
地下停車場的燈光是冷白色的,照得水泥地面泛著青灰的光。
車鑰匙解鎖時發出的「嘀嘀」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,格外清晰。
安瑜拉開駕駛座的門,坐進去,先探身過來幫李陽打開了副駕駛的門。
李陽坐進來,系安全帶時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。
等他靠進座椅,安瑜已經發動了車子,引擎低沉地嗡鳴起來。
她沒急著開走,而是伸手調了調空調出風口的方向,讓暖風不至於直吹李陽的臉。
「餓不餓?」
她一邊倒車出庫,一邊問。
「還好。」
李陽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水泥柱。
「在車上吃了點麵包。」
「麵包算什麼飯。」
安瑜打著方向盤,車子駛出地下庫,匯入深夜稀疏的車流。
「想吃點熱的嗎?我知道這附近有家餛飩攤,開到很晚。」
李陽轉過頭看她。
路燈的光影在她側臉上明明滅滅,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「你決定。」
他說。
安瑜嘴角彎了彎。
「那就去吃餛飩。」
深夜十一點多,街道比白天安靜許多,但依舊有零星的車輛駛過。
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,枝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。
餛飩攤在一條背街的小巷口,搭著簡易的藍色雨棚,棚下擺著三四張摺疊桌。
灶台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汽,老闆娘繫著圍裙,正低頭包著餛飩。
攤子前零星坐著兩三個客人,埋頭吃著,碗沿飄起細細的白煙。
安瑜把車停在巷口路邊,兩人下車走過去。
夜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,李陽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。
安瑜察覺到了,往他身邊靠了靠,肩膀輕輕挨著他的胳膊。
「兩碗鮮肉餛飩,一碗不要香菜,一碗多放辣油和醋。」
安瑜對老闆娘說,然後拉著李陽在靠里的桌子坐下。
塑料凳面有點涼,李陽坐下時,背包從肩上滑下來,他順手把它放在旁邊的空凳子上。
安瑜從筷筒里抽出兩雙一次性筷子,掰開,互相颳了刮可能存在的毛刺,然後把其中一雙遞給李陽。
「爺爺出院的時候,精神怎麼樣?」
她問。
李陽接過筷子,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手指。
「還行,能自己走路,說話也清楚多了。就是記性還是不太好,同一件事會反覆問好幾遍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醫生說這是正常的,腦梗損傷了部分記憶功能,需要時間慢慢恢復,也可能恢復不到從前了。」
安瑜點點頭,沒說話。
老闆娘端著兩個大瓷碗過來,熱騰騰地放在桌上。
清湯里沉著圓滾滾的餛飩,撒著蔥花和蝦皮,其中一碗飄著一層紅亮的辣油。
「小心燙。」
老闆娘說了一句,又轉身回灶台前忙活去了。
安瑜把那碗多辣油的挪到自己面前,推給李陽那碗清湯的。
「你吃這個,清淡點。」
李陽看著她碗裡那層紅油,皺了皺眉。
「這麼晚了還吃這麼辣,胃受得了?」
「偶爾一次嘛。」
安瑜用勺子舀起一個餛飩,吹了吹,咬開一個小口,讓熱氣散出來。
「再說,有你在,我怕什麼。」
李陽沒接話,只是拿起勺子,舀了口湯。
溫熱鮮美的湯汁滑進胃裡,驅散了深夜的寒意,也撫平了長途跋涉後的些許疲憊。
兩人安靜地吃著餛飩。
攤子前的客人陸續離開,老闆娘開始收拾桌子。
夜風穿過巷口,吹得雨棚邊緣嘩啦作響。
安瑜吃得鼻尖冒汗,辣得吸了吸鼻子,眼眶也微微泛紅。
李陽抽了張紙巾遞給她。
「擦擦。」
安瑜接過來,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,然後看著李陽碗裡還剩大半的餛飩。
「你吃不下?」
「有點飽。」
李陽放下勺子。
安瑜很自然地把自己的碗推過去一點。
「給我幾個,我還能吃。」
李陽看了她一眼,沒說什麼,用勺子舀了三四個餛飩,放進她碗裡。
清湯落入紅油,漾開一圈圈漣漪。
安瑜用勺子拌了拌,讓餛飩裹上辣油,然後一個個吃掉。
吃完最後一個,她滿足地嘆了口氣,靠在椅背上。
「飽了。」
李陽也吃完了,起身去掃碼付錢。
老闆娘一邊收拾碗筷,一邊笑著說:
「小兩口感情真好,這麼晚了還一起出來吃夜宵。」
安瑜耳朵微紅,沒否認,只是朝老闆娘笑了笑。
走出巷口,夜風更涼了。
安瑜搓了搓胳膊,李陽很自然地脫下外套,披在她肩上。
外套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,和一點很淡的、像是火車車廂里混雜了消毒水的氣味。
「你不冷?」
安瑜攏緊外套。
「不冷。」
李陽只穿著一件薄衛衣,夜風一吹,布料貼在身上,勾勒出肩背的線條。
安瑜沒再推辭,只是加快了腳步。
回到車上,暖氣開起來,狹小的空間裡很快暖和起來。
安瑜沒有立刻發動車子,而是轉過頭看著李陽。
「還想睡嗎?」
李陽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。
「有點。」
他的聲音更啞了。
安瑜看了他幾秒,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。
指尖下的皮膚溫熱,有新生出的、細微的胡茬帶來的粗糙觸感。
「那……」
她聲音放得很輕。
「我們去海邊坐坐?」
李陽睜開眼睛。
「現在?」
「嗯。」
安瑜發動車子。
「不遠,就前面那個野海灘。」
「晚上沒什麼人,車燈開著,能看見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