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周圍原本只是遠遠圍觀的黔首們,聽到這話,也全都騷動起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始皇帝的身上。
始皇帝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女人,看著周圍那些面黃肌瘦、衣衫襤褸的子民。
那女人愣了足足有十幾秒。
她死死地盯著始皇帝的臉,似乎想從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,找出九五之尊的痕跡。
突然。
她像是認出了什麼。
又或者說,是始皇帝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龍氣,讓她徹底相信了。
「撲通」一聲!
女人猛地跪倒在地,懷裡的孩子都差點脫手。
她朝著始皇帝,拼命地磕頭。
額頭很快就磕出了血。
「陛下!真的是陛下!」
「草民叩見陛下!求陛下為我們做主啊!」
她的聲音絕望,劃破了沉寂的夜空。
隨著她的跪拜,周圍的黔首們也反應了過來。
「撲通!撲通!」
一時間,跪倒了一大片。
黑壓壓的人群,全都匍匐在地,朝著始皇帝的方向,發出了震天的哭喊。
「求陛下為我們做主啊!」
「李德彪不是人!他是個畜生!」
「我們快活不下去了啊!陛下!」
一聲聲控訴,一句句血淚。
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,衝擊著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這是來自底層最深切的哀嚎。
這是對為富不仁者最惡毒的詛咒!
與此同時。
三川郡守府內,李德彪正美滋滋地喝著小酒。
今天把始皇帝糊弄過去了,他心情大好。
只要等這位爺一走,這三川郡,就還是他李德彪的天下!
就在這時,一個心腹手下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,臉色煞白。
「郡……郡守大人!不好了!」
李德彪眉頭一皺,不悅地放下酒杯。
「慌什麼慌!天塌下來了?」
「比天塌下來還嚴重!」
那手下喘著粗氣,「我們安插在行宮周圍的眼線全都被拔了!一個不剩!」
「什麼?!」
李德彪手裡的酒杯「啪」地一聲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「皇帝人呢?!」
「陛……陛下他……」
還沒等這手下說完,另一個狗腿子更加驚惶地沖了進來。
「大人!大事不好了!」
「始皇帝和皇太孫……他們微服私訪,出現在城南了!」
「轟隆!」
李德彪只覺得腦子裡像是有個驚雷炸響。
「快!快備馬!」
李德彪嚇得魂飛魄散,連官帽都來不及戴正,連滾帶爬地衝出府門,朝著城南狂奔而去。
當他氣喘吁吁地趕到城南時。
看到的是讓他肝膽俱裂的一幕。
始皇帝和子池,就站在那條污水橫流的破敗街道上。
而在他們的面前,跪著黑壓壓的一片百姓。
哭喊聲,控訴聲,不絕於耳。
李德彪雙腿一軟,「噗通」一聲,直接跪在了泥水裡。
他連滾帶爬地挪到始皇帝腳下,抱著他的腿,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。
「陛……陛下!臣……臣有罪!臣罪該萬死啊!」
「李德彪。」
始皇帝的聲音沙啞。
「臣在!臣在!」
「你倒是跟朕說說,你何罪之有啊?」
始皇帝的語氣平靜得可怕。
但李德彪卻抖得和篩糠一樣。
他知道,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。
「臣……臣欺上瞞下,粉飾太平,罪該萬死!」
「哦?只是欺上瞞下嗎?」始皇帝的嘴角,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。
「那你說說,這九成的賦稅,是怎麼回事?」
「還有,這二十斤糧食換一貫下幣,又是怎麼回事?」
「那些反抗你的人,都去哪了?」
始皇帝每問一句,李德彪的身體就抽搐一下。
到最後,他已經面無人色,癱在地上,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始皇帝緩緩抬起腳,一腳將他踹翻在地。
「飽讀聖賢之書,學的卻是刮地三尺的本事!」
「食朝廷之俸祿,乾的卻是敲骨吸髓的勾當!」
「朕把這三川郡三十萬黔首交給你,你就是這麼回報朕的?」
「你讓朕的子民,啃食樹根!」
「你讓朕的江山,蒙此奇恥大辱!」
始皇帝指著李德彪,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「李德彪!」
「你,該死!」
最後三個字,如同驚雷,響徹雲霄。
始皇帝猛地轉身,對著身後趕來的王賁,下達了最冰冷的命令。
「王賁!」
「臣在!」
「將此獠,就地斬首!」
「人頭,給朕掛在三川郡的城門上!」
「朕要讓天下所有的官員都看看,欺壓百姓,魚肉鄉里,是個什麼下場!」
「喏!」
王賁領命,抽出腰間的青銅長劍,沒有絲毫猶豫,大步走向已經嚇得屎尿齊流的李德彪。
「陛下聖明!」
「陛下萬歲!萬歲!萬萬歲!」
黔首們激動地磕著頭,許多人喜極而泣。
始皇帝看著眼前歡呼的子民,臉上的怒氣卻沒有消散。
他緩緩抬起手,示意眾人安靜。
「是朕,識人不明,用人不察,才讓爾等受此大苦。」
始皇帝的聲音里,帶著愧疚。
「朕,有罪於民。」
「回咸陽後,朕會下罪己詔,告罪於天下!」
「從今日起,三川郡三年免賦!」
「所有被強占的田產,悉數歸還!被抓走的人,朕會派人徹查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」
在場的黔首們激動得渾身顫抖。
他們再次跪倒在地,高呼著「始皇帝聖恩」。
始皇帝卻無心再看這番景象。
他擺了擺手,轉身便走。
「子池,我們走。」
「去哪兒,皇爺爺?」
「離開這個讓朕噁心的地方,繼續東巡。」
始皇帝的背影,顯得有些蕭索。
子池快步跟上,他知道,三川郡的事情,給這位千古一帝帶來了巨大的衝擊。
東巡……
下一站,應該就是那個地方了吧。
子池的眼神,變得深邃起來。
博浪沙。
車隊緩緩前行,周圍的景致開始發生變化。
平坦的官道漸漸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起伏不平的沙丘,以及大片大片隨風搖曳的蘆葦盪。
這裡就是博浪沙。
子池掀開車簾,往外看了看,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。
「皇爺爺。」
他輕聲喊道。
始皇帝緩緩睜開眼,眼神裡帶著幾分倦意。
「何事?」
「您看這地方,沙丘連著蘆葦,藏個幾百上千人,外面根本看不出來。」
子池指著窗外,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。
「這簡直就是天然的伏擊場啊。」
「咱們……要不要小心點?或者乾脆繞路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