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信握著那個餅子,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,最終只化為一句。
「大娘,您多保重!」
說完,他再次磕了個頭,起身,毅然離去。
告別了洗衣大娘,韓信的腳步,最終停在了那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。
亭長家。
他曾在這裡寄食數月,每日飯點準時報到,引得亭長夫婦日漸厭煩。
直到有一天,亭長的夫人提前做好飯。
在臥房裡和丈夫吃完,等韓信上門時,迎接他的,只有冰冷的鍋灶。
那一刻,韓信明白了。
他沒有吵鬧,只是默默地轉身離開,從此再也沒有踏進亭長家門一步。
今天,他回來了。
不是為了乞食,也不是為了炫耀。
只是為了告別。
無論如何,亭長也曾收留過他。
他站在門外,整理了一下衣冠,抬手,輕輕敲了敲門。
咚。
裡面靜悄悄的,沒有任何回應。
韓信知道,亭長夫婦就在裡面。
他們只是不想見他。
韓信站在門口,靜靜地等了一會兒。
然後,他對著那扇緊閉的木門,深深鞠了一躬。
「多謝亭長昔日收留之恩。」
說完,他轉身,大步流星地離開了。
第二天一早。
韓信換上了一身自己最乾淨的衣服,雖然依舊有些破舊,但漿洗得乾乾淨淨。
他頭髮束起,整個人顯得精神了許多。
當他再次出現在河邊時,那幾名大秦士兵已經等候多時。
為首的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僅僅一天,眼前這個年輕人,氣質就完全不同了。
昨日還是一個落魄的流浪漢,今天,卻隱隱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氣度。
「走吧。」
士兵沒有多言,指了指旁邊一輛早已備好的馬車。
韓信點點頭,沒有猶豫,彎腰鑽進了車廂。
淮陰的屈辱,亭長夫人的白眼,地痞流氓的嘲笑……
這一切,都將成為過去。
馬車穿過咸陽城門。
街上行人如織,衣著光鮮,神態從容。
這一切,都和他在淮陰看到的景象,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韓信的手心全是汗,他用力在自己那件最乾淨的袍子上擦了擦,卻發現汗出得更多了。
馬車最終停在一座巍峨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宮殿群前。
韓信被士兵帶下車,雙腿都有些發軟。
他抬頭仰望,只見宮牆高聳,殿宇連綿,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爍著奪目的輝彩。
門口的衛士,每一個都身披精甲,手持長戟,眼神銳利,氣勢迫人。
韓信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,把自己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又裹緊了一些。
一個面白無須,眼神陰柔的宦官走了過來,尖著嗓子喊道。
「宣,淮陰韓信,覲見!」
韓信一個激靈,連忙跟著那宦官。
低著頭,亦步亦趨地走進了那座象徵著帝國權力巔峰的大殿。
高高的穹頂,粗壯的樑柱,地面光潔得能照出人影。
兩排文武百官,身著各式官服,分列左右,一道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到他身上。
而在大殿的最深處,最高的位置,一道身影端坐於御座之上。
那人頭戴十二旒冠冕,身著玄色龍袍。
雖然看不清面容,但那股君臨天下的威嚴氣度,卻讓韓信連頭都不敢抬。
韓信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。
「草民……草民韓信,拜見陛下!」
御座之上,始皇帝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跪在殿下的那個年輕人,瘦弱,單薄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。
跪在那裡,身體抖得和篩糠一樣。
始皇帝不動聲色,但滿朝文武可就沒那麼多顧忌了。
「就這?一個鄉下來的窮小子?」
「看他那慫樣,怕是連雞都沒殺過吧?」
「讓這樣的人去領兵?皇孫殿下莫不是在開玩笑?」
議論聲雖然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。
韓信的頭埋得更低了,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雙手死死攥成了拳頭。
這時,李斯走到大殿中央,居高臨下地看著韓信,開口了。
「你就是韓信?」
「回……回丞相,草民正是。」韓信的聲音依舊有些不穩。
李斯哼了一聲,語氣里充滿了質詢。
「皇孫殿下舉薦你為將,說你有將帥之才。」
「本相問你,你從軍幾年?在哪支部隊效力過?又打過什麼勝仗?」
一連串的問題,讓韓信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他嘴唇動了動,過了好半天,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「草民……未曾當過兵。」
「也……也未曾打過仗。」
話音剛落。
「哄!」
整個大殿,瞬間爆發出巨大的嘲笑聲。
文官們笑得前仰後合,就連那些素來嚴肅的武將。
此刻也是一個個憋不住笑,肩膀不停地抖動。
「哈哈哈!一個連兵都沒當過的白丁,居然想當將軍?」
「這是我今年聽過最好笑的笑話!」
「瘋了吧!簡直是胡鬧!」
李斯的臉上也露出了譏諷的笑意,他繼續追問。
「既未從軍,也未打仗。那想必是師出名門了?你的兵法,是跟哪位大家學的?」
韓信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。
他感覺全天下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,那些目光,比刀子還要傷人。
他咬著牙,幾乎是帶著哭腔說道。
「草民家貧,無師門。」
「只是年少時,曾向亭長家借閱過一部《孫子兵法》……」
這下,連御座上的始皇帝,嘴角都忍不住抽動了一下。
大殿裡的笑聲,更大了。
甚至有武將誇張地捂著肚子,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。
「就讀過一本書?還是借的?我的天哪!」
「完了完了,大秦的將軍門檻現在這麼低了嗎?」
大將軍王翦,那位戰功赫赫的老將,此刻也是連連搖頭,看向子池的眼神里,充滿了失望。
始皇帝終於忍不住了,他側過頭,壓低聲音對子池說。
「子池,這就是你給朕找來的人?」
「一個沒上過戰場,沒摸過兵器,就讀了一本借來的兵書的窮小子?」
「你管這個叫奇才?」
始皇帝的聲音里,已經帶上了明顯的不悅。
子池卻依舊淡定,他湊到始皇帝耳邊,同樣低聲回道。
「皇爺爺,您別急啊。」
「寶劍鋒從磨礪出,他這是沒見過大世面,緊張罷了。」
「是騾子是馬,拉出來遛遛不就知道了?」
始皇帝眉頭一挑。
「遛遛?怎麼遛?現在把他扔到軍營里去練?等他練出來,項梁都快打到咸陽了!」
「不用那麼麻煩。」
子池神秘地眨了眨眼。
「就在這大殿之上,就能讓他把真本事亮出來。」
說完,不等始皇帝反應,子池便上前一步,拍了拍手。